2009-07-04
旅人的吊詭
每次旅行在外,你總是很自覺自己的「非在地」身分:為免迷路,手上一定有地圖指引行腳;為免錯過任何一個新奇的發現與細碎的感動,背包裡也一定有照相機。通過地圖,你仔細追跡在地人生活的曲徑;透過鏡頭,你好奇地審視視線能及的各種細節,在心裡與熟悉的生活內容相比較。
可是另一方面,你卻又總是積極地融入當地生活:在西藏澤當逛黃昏市場,仔細打量著成都運來的西紅柿的新鮮度;回到朋友家,學在藏漢人一樣,用從內地各省市運來的調味料,做起涼拌西紅柿、醋溜捲心菜、青葱蛋花湯;或者登堂入室到藏人家庭,圍著大木桌一起喝酥油茶,吃糌粑,聽他們說今年青稞的收成。在雲南下關看午夜場,給鄰座來搭訕的男子嚇個半死,整晚只想著孤伶伶一個女子,如何在異地黑夜,把握散場時短暫的凌亂騷動,逃過可能出現的騷擾與危險,結果什麼劇情全沒看進去。冷冽的清晨,你呵著凍僵的手指頭,和北京人一起排隊買四兩餃子當早飯(你知道,如果你說出二兩的份量,在大氣的北方人面前,是會被瞪眼的);三月銀杏剛抽新芽的北大校園,你跟在剛剛問路認識的女學生後面到食堂打飯,然後回到她那四人一間擠滿生活內容的學生宿舍,盤腿坐在床上,邊吃邊看她跟男朋友到頤和園遊玩的照片,聽她憧憬著快要跟在中關村搞高科技的男朋友放洋出國的甜美生活。對於旅行,你是這樣興奮地投入,又總是自覺地抽離。
最近幾次來台北,你反倒沒有很著意地融入或抽身。或許出門在外已是現代人生活的一部分;或許生活本來就沒有給過你恆定安穩的感覺。在家一如上路,風景照樣隨時變換,不過停駐的時間稍稍久長些。在南方島國的時空裡,你按照作息,混在上下班的人潮中,彷彿這城市渾然天成的一部分,絲毫看不出半點異質,要不是在晚歸的火車上突然迷失方向,倉皇地向旁邊的陌生人問詢站名,你也是這城市行色匆匆的一度歸家風景。
「樹林。」他們熱心地回答,在這由北往南的火車上,用你不熟悉的口音。連日來混跡於這城市肌理綿密的都會感性中,你漸漸建立起一種親暱的熟悉感,你幾乎就要相信你就是這城市日常不顯眼的一部分。這種讓你安心的熟悉感,此刻卻在這語音差異中,頃刻傾頹。這賀知章迅速找到歸屬認同的鄉音,原來也可以做成迷惘、差異、隔閡。你想起那一次朋友之間的省籍大分裂。原本興致頗佳的一場朋友聚會,不知怎地卻扯到了省籍認同,結果語言濫俗地成為判斷文化水平、談吐修養,甚至內心真誠的尚方寶劍,在情感的兩極,不是粗野鄙陋的夷人嚼舌,就是虛飾矯情的字正腔圓。你這在省籍上無所歸屬的局外人,一直擔心這場讓人筋疲力竭的爭吵伊于胡底,它卻滑稽地在語言的彼此輕蔑中草草收場。
在這奔向茫茫黑夜的南行火車上,是否也在這弔詭的語言差異裡,他們已然辨識你這旅人身上的異質性?
多次旅行中,你漸漸經歷了這城市複雜的情感結構,最初莫名的、單純的喜歡,於是有了不一樣的內容,依舊是喜歡,卻是有了故事,有了底蘊。這裡居住著你前任與現任的戀人,有你南腔北調的可愛朋友,你深信,你們將繼續這人生的種種越界旅行,繼續或短暫或長久的交匯,在此城或彼城,成為尋常陌巷的瑣碎風景。
每次來台北,你總愛在師大路附近閒晃,為的是一彎進巷弄就倏忽而至的寧靜,這在你車馬喧鬧無遠弗屆的城市,簡直是天方夜譚。你愛極了這極盡繁華之後,拐個彎就可以享受的萬籟無聲,更愛這些尋常巷弄裡,大隱隱於市,或精緻或簡樸的咖啡店風光,你隨時可以看到不同年紀、不同氣味的人,一部筆記型電腦,一本書,點一杯咖啡,隨便一坐就是一個下午。那些隨時隨地的咖啡時光,讓大都會散發著奇異的悠閒優雅。侯孝賢這樣詮釋「珈琲時光」:「能夠讓心情沉穩,重新調整步伐,在繼續走更長遠的路之前的那段恬靜時光」,想也是他對這城市無處不在的咖啡店景致的深刻體會吧。於你而言,「喝咖啡」已經成為「見朋友」的同義詞,每次來台北,總要約朋友在這些別致的咖啡店見面,偷偷把自己也裝扮成台北咖啡時光的點點滴滴。
可是,你旅人半熱的眼睛,總也時時刻刻在靜靜地審視,這旅途上上下下或悠閒或匆匆、或冷漠或倦怠的步伐,好奇地比較著,在你的城市,這個年紀的婦女,是否也會像對角線坐著的婦人一樣悉心打扮。即使你用著在地人的口吻熟練地問起菜價,心裡還是會馬上換算成你熟悉的貨幣,然後驚訝地發現,這城市的物價貴得遠離你的想像。去年夏季的連場豪雨,聽說把所有蔬菜水果都打爛了,西瓜的價錢比往年漲了四倍,還會繼續飆上去,為防範偷瓜賊,瓜農只得睡在瓜園裡;小小一顆葡萄柚就賣十幾塊,滿身傷痕的蘋果一斤一百。這樣面容的水果,在你的城市,攤販一般都留給省吃儉用的老人。往常你買菜,蔥是連同蔬菜一把一把往袋子裡塞的,這裡奄奄一息的青蔥,一斤卻曾經飆到過百。
這時你才從彷彿理所當然的幸運中醒悟過來,你之所以得以一年四季享用價廉物美的日常食用,是因為有腹員廣闊的大陸源源不絕的供應。沿海農作物水災失收,還有北方的蔬果每天空運抵港;空運太貴,還有東南面的島國長年不斷供貨。許多水果幾乎是一年四季都吃得到,桂味當造時四斤才二十元,你幾乎可以用這裡一半的價錢買到品質更好的金黃奇異果。這時你才想起,你的城市是一個無產城市,幾乎全部依賴外地進口,沒有本地產品需要關稅保護以免受舶來貨侵害。你忽然明白,上個世紀中英談判瀕臨破裂時,城中居民最擔心的,為什麼不是誰來管治這城市,而是大陸一旦截斷供應,誰來供給食用。
於是你對這個以美食聞名的島國上的市民生活嘖嘖稱奇。你拿比較多的薪水,為什麼生活反而更加貧窮?你這裡的朋友,無論物質生活抑或精神層面,無一不比你容餘優裕,即使兩袖清風的友人,也不見得比你多一點煩憂。你的物質優勢到底給了你什麼?同樣生活在亞熱帶現代都市,你過多的生活疲憊又是怎麼回事?
每次旅行,你一直自覺或不自覺地進行著這樣的觀察與自省,終於漸漸體會旅行幽微之處:一切的新鮮與好奇,並由此而來的滿足與愉悅,會以一種奇特的方式,把原有的折射成嚴重的匱乏;一切外部的旅行,對周遭的觀察、欽羨與批評,會自返為一次內向之旅。於是,總是在這樣的時候,你會想念起所謂「家鄉」的食物,也總是在這樣的時候,你才會思考你「在家」的生活種種。於是你慢慢領悟,對於旅人,「家」總是在離開的時候最親近,在「不在」的時候最實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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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eorge,
所以,這是旅人的普遍感受?所以,有些東西具有普世性?(亂掰)
六月 在 July 21, 2009 9:06 AM 說的怎麼香港人在台北的感受、感想,
和台北人在香港時是一樣的?
哈哈哈哈,阿妹,我不是故意的。我也覺得我最近疏忽了朋友,沒辦法,現在回台灣總得盡點家庭義務,我已經覺得我們非常不孝,每年只能回去個兩三次,而且因為香港這邊有貓在,不敢離開太久,每次都是行色匆匆的,能見朋友的機會就變少了。
下次回台灣就找你喝咖啡,好懷念以前我們喝咖啡胡扯的時光啊。或者你來香港,我請你喝咖啡。你工作也太辛苦了,來來來,快找機會來當一回旅人。
六月 在 July 8, 2009 6:14 AM 說的這一篇文章,我看了一遍,二遍,三遍
心裡覺得真是好
好久沒有當旅人了
不過,就算我遊遍全世界也寫不出這樣的吊詭
呵呵
只是,你來台北,厚,都不找我
因為某種原因,這篇舊作被我藏起來了。作了頗多的更動,現在又晾出來了。
六月 在 July 4, 2009 9:16 AM 說的「家」總是在離開的時候最親近,在「不在」的時候最具體。
我喜歡這一句話
親愛的六月
謝謝你說我開朗
就知道你是那種大氣的人
明明我們那天都顧玩自己的沒怎麼理你
你還是很自在舒服
六月:
不敢不敢
我是眼睛看著《你這裡的朋友,無論物質生活抑或精神層面,無一不比你容餘優裕》
一點也不敢輕舉妄動
只怕坐上去會直接像球一樣滾下來也^^
寶兒:
謝謝妳讓我過了個很愉快很充實的周末,
看到平易近人的白靈老師(我還拿了一分豐富的材料,還有書包喔,謝謝周到的白靈老師^^),
親切的天使,開朗的杞人,還有銀色快手,
我最喜歡看到平易近人的作家了。
其實不需要招待了,不然我常常來,妳是會很累的。
我都嘛喜歡自己來,像今天中午吃飯,我都自己拿一堆,
妳招待我我可能會不好意思吃那麼多喔^^
如果我說每個人其實都是獨特的,好像沒說到什麼,可是的確又真是這樣。
就是因為不一樣,才可以互通有無。
而會互相往還,其實也表示有某些共通點,這樣就很好。
阿餅:
兩袖清風的人可不是妳啊,不要坐錯位子^^
六月 在 July 16, 2005 11:53 PM 說的六月
我很喜歡妳這篇
說不上很具體的形容
但就是覺得讀時很多真實的感覺也在自己身上流動
我和妳的以及妳較親近的幾個朋友性情上或有不同 所以擔心見面時招待不周
不過看妳說"最近幾次來台灣,你反倒沒有很著意的融入或抽身" 這樣倒是鬆了一口氣
歡迎常來台灣
寶兒 在 July 16, 2005 10:43 PM 說的很久以前,在六月故居聊美食時,我提出一個疑問:為何台灣的傳統美食如清粥可以式微到如此,知名的復興南路清粥小菜街沒有一家粥是合格的,全是白飯泡水,沒有一家用小火去熬粥。這不算挑剔,不這樣怎麼叫粥?偏偏那還叫粥。台灣做不到的,香港做的到。不相信是挑不挑的問題,是能不能吧。是香港經濟結構/人力結構的不同嗎?那是我當時講的不清不楚的欵問。我心裡在想的就是六月在這文說的:你之所以得以一年四季享用價廉物美的日常食用,是因為有腹員廣闊的大陸源源不絕的供應。
六月這篇寫的動人。我是六月筆下其中一個嗎?太汗顏。是六月會感恩,會反思,我們沒有如妳所言那麼好啦。看我一天到晚挑東挑西的就是 :p
阿餅 在 July 16, 2005 10:37 PM 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