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08-20
遇見∣女巫的笑聲
家祁是認識很久的朋友。大概四、五年前吧,那時候我拚死命熬過了資格考試,不顧一切逃離一個非常熟悉卻又讓我非常厭惡自己的地方,身心在某一層意義而言,都在一種完全掏空的狀態,另一方面,卻又塞滿各種糾纏不清的負面情緒,所有精力都用去對付混亂不堪的自己,無暇兼顧生活,面對新工作,遂有點茫然惘然之感。那時候,我每天的工作,除了為計劃寫建議書申請研究經費,就是打電話跟認識不認識的人說:「您好,我是XX大學YY研究中心ZZ計劃的某某某,我們正在進行一項QQQ研究計劃,您在這方面是專家,不知道能否邀請您參加一個座談會?」之類,我就是在這樣的情景下跟家祁第一次通電話的。當然,之前對家祁的詩人身分早就有所聽聞,香港文學圈那麼小,家祁又是「台灣進口」的,而且還蠻能夠融入本土詩壇,即使我那時其實不大注意詩,也不致於完全在狀況外。
那一次關於香港文學的座談會,還有另外幾位講者。九七以後,香港文學的討論,即使在本土,也已經開至荼蘼,有點無以為繼了。那一系列講座,現在回頭看,其實是曾經那麼波瀾壯闊的世紀末話題的夕陽之歌。香港文學文化,遽然成為國際焦點,全靠一個「九七回歸」話題撐起,當回歸已然成為歷史,大家紛紛轉台走人。那光景,就像一個任憑怎麼掙扎也還是站在舞台後面當佈景的寂寂無聞小演員,突然被推到歷史的舞台中央,在國際觀眾七嘴八舌慫恿下,手舞足蹈的唱了一段,還來不及搞清楚下一段要唱什麼,聚光燈突然就熄滅了,整個宇宙一片死寂,剛才那鬧哄哄的舞台,彷彿太虛幻境,戲台連折都不必,就這樣無聲地消失,非常詭異。對於這種遽來遽去的注目,演員似乎也無所適從,不知道還可以怎樣演下去。這種迷失的焦慮,當天另一位講者黃子平其實已經點出。家祁與黄同為「非本土出產」,當時提出的觀點頗能照見本土身分爭論的一些盲點。
那是我們唯一一次近距離接觸,那以後的四、五年都未曾再碰面。直至最近她偶然發現了這裡,然後簡單通過幾次電郵,來不及見面我就去了台灣訪問,回來後輪到她有事回台灣老家。就這樣來來回回總是失之交臂之後,終於再見面了。我們約在車水馬龍的荃灣千色店門前,她從步調相對緩慢的海灣小社區而來,我離開辦公室越過五光十色的商品櫥窗而去。照理我們一點稱不上熟稔,可是再見面,馬上就有老朋友的自在與放鬆。雖說活過了這些年歲,人情應對總算勉強自如,可是能夠這樣「再」見如故,還是讓我暗自驚訝。想想天天見面的同事,有時走一段短短十分鐘去吃午飯的路,也常有話題無以為繼的尷尬。
後來我想,除去時機氣氛生理心理狀況等偶然因素,歸根究柢,也許我們都有某種叛離社會的女巫本質。
我的成長背景讓我對神秘領域一直保持所謂「理性」的態度,可是越長大越覺得人的認知能力其實非常有限,「理性」尤其脆弱得可憐。宇宙間超出人類理性與經驗的事太多。後來又在女性主義書寫裡讀到有關歐洲中世紀女巫的翻案文章,眼界大開,對神秘事物遂多了幾分好感,聽朋友說她的水晶擺設如何為她招聚靈氣聽得津津有味,聽愛人說他如何曾經擁有看穿人命運的能力而不再以為無稽之談。有時甚至在星座預測與流年回顧裡,找到了撫順心緒的安慰與繼續生活的希望。不過也僅止於此而已。我對神秘領域的興趣從來不曾走入著迷境界,也從未動過研究之念。
這方面家祁遠比我走入精微,這也許是她之所以成為詩人而我沒有的原因──對我來說,詩人某些方面是幾近通靈了。她的博士論文研究漢賦,為了了解陰陽五行學說極盛的漢代社會,於是也去研究術數命理,同時也學催眠,習打坐。雖然她一直推說記性不好學不專精,可是我聽她隨意以命數解釋著發生在我們周遭的人事起跌與際遇順逆,真是興味盎然。談到一個我們都應該申請,卻註定會落選的職位,如何被「照顧」掉,「這是幾年前就應該預知的結果啊。」然後雙雙哈哈大笑。這是這個職位的命,也是我們的命。
「了解人生各有定分,命數早就安排好了,面對際遇順逆,就不會那麼忿忿不平。」家祁看透世情,我但笑不語。
唸書的時候總是比較天真,比較理想,以為只要有真材實學,就不必依仗任何人的護蔭,也不必怕干忤權貴而學做乖巧模範生,特別讀到激進理論,對於身邊權力的顢頇與腐化,少不免咬牙切齒繼而口誅筆伐。可是,脫去學生這一層保護膜,與權力埋身肉搏時,你就發現昔日的天真理想,如何讓你吃盡苦頭。
後悔麼?倒也不會。即使再來選擇一次,我們還是會走這條自己的路。
「誰知道呢,還沒到結局啊,誰知道最後我們不會勝利?」
「讓我看看妳的耳朵。」家祁看著我半掩在垂肩長髮裡的耳朵突然說。
我笑呵呵把頭髮撥到耳後,熱切期待女巫的批示。
「妳有很有福氣的耳朵,下半生應該會享福啊。」
「真的麼真的麼?我的前半生真的活得很辛苦耶。」聽到這麼一句判詞,不啻天外佳音。
「不要介意──妳的雙眼皮是天生的麼?」
「不像喔?是如假包換的呢,以前還要更深一些,不過我遺傳了我爸的浮腫眼皮,這幾年敵不過地心引力,把雙眼皮又遮去了一點。」我努力還原想像中昔日水靈靈的大眼睛。
「這是田宅宮,顯示妳有房子。」
我努力在腦海裡構築我的深院大宅的美麗藍圖,感激得差點掉下淚來。
「妳的男人應該比妳大一輪才好,譬如十年八年。」
「可是這幾年我遇到的都比我小耶。」我不禁大笑抗議。(我的年青的美好的戀人們,對不起,原來你們都是主菜上來前的醒胃菜!這是我的命也是你們的命啊。)
「也有可能啊,感情不順的人,應該找一些不是常人眼中的正常姻緣比較好,比妳小或比妳大都算。或者異地戀也是。」
想想這十年來的新傷舊患,真的泰半都中。(可是已經不是常人眼中的正常姻緣了,怎麼還是那麼坎坷?)
這真是一頓愉快的晚飯,我吃了什麼下肚我幾乎忘光了,不過我腦海裡卻滿滿的畫上了各種美好藍圖:我將要落成的大屋,我將會修成正果的姻緣,我就要平步青雲的事業,我終將平順的人生大道,以及在我們的精靈之屋(House of Spirits)不斷迴響的朗朗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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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伸閱讀:
杜家祁的女巫之歌
本格的書寫香港
六月 寫於 August 20, 2005 9:16 PM [遇見(3)]∣眾聲(7)∣引用(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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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看到這篇文章..
很多地方讓我讓的有意思的.
沒是..只是打聲招乎罷了...^^
擁有天真
不一定是壞事
阿餅:
醒胃菜本來是要來醒胃的
如果它不醒胃反倒傷了胃呢
那是不是應該把它吐個乾淨
親愛的六月:
在這個凡事講求「健康」的時代,「健康」在各種架上被吆喝推銷強力販賣的時代,甚至連人生的「生、老、病、死」的「病」在文學風景裡都嚴重缺席的時代...
人想要健康地活下去,似乎越來越困難了。
~已經睡了五年紫水晶枕的貓玲玲~
看著看著又想起那晚在我家陽台上的悄悄話
醒胃菜其實只是個詞兒
若醒胃菜已能滿足妳
也並非一定要上主菜
醒胃菜可以是主菜
主菜可以跳過
修練得夠久
桃花也可以成正果的 ^_*
年前去小島看朋友,爬很高的樓梯去她和丈夫有很高樓底的家。
他們的家佈置得很有格調,有一張用很大塊木頭做成的長桌,很厚重很粗糙的質感。
當然,同時也引起我好奇的,是旁邊的 side table 上擺放的紫水晶。
朋友說那是一個懂水晶的朋友給她挑選的,還教她要怎樣善待這有靈氣的石頭,會為她帶來心靈上的安穩等等。
當時我就笑說,以後有機會一定也要去認識妳的朋友,讓她教我怎樣用水晶提升自己。
當然,我後來沒有努力製造這樣的機會,自然也沒有得到靈石之助,改造自己的命運。
也許這就是我的命,因為我的不進取,所以我會走著現在這樣的一條路。
那天我跟家祁說:用性格其實也可以解釋一個人的際遇。
那天她還注意到我常皺眉,並且說話時的表情,不經意的流露出苦澀。
「要注意負能量的影響啊,心境寬容,正能量才能產生作用。」
我以為我在人前已經表現得很開朗很燦爛呢。原來不經意的表情還是會說話。
我想起熊常說我想法負面,總是愛胡思亂想。我的確還蠻思想負面的。
所以,暫時找不到靈石,我還是會常來溫習家祁那天晚上帶給我的正能量的。
這個時候,我真的真的最需要聚集所有正能量,出動所有念力,去喚回我的幸福。
六月 在 August 21, 2005 11:04 AM 說的六月!
水晶對我來說,不只是神秘的力量,它的能量是可以用科學儀器實測的。我原來是學自然科學的,不符合科學精神的東西,我是不會信的。當然最好自己能親身研究透徹,瞭解原理與配戴方法。我相信水晶能調和身體磁場的能量。我老早就覺得你應該要配戴「紫水晶與粉晶」,家中也可以擺個白水晶七星鎮。試試看喔!我自己也有配戴鋯石,現在正想為家裡喝茶的茶几上,物色一個滿意的「水晶晶洞」呢!
筆耕農 在 August 20, 2005 10:57 PM 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