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05-18

草藥童年

記憶裡的童年很少生病,生病太昂貴,私家醫生看診一次起碼幾十元,兩三天藥,病沒好還得再看一次,窮人家小孩那病得起;公立醫院呢,光排隊掛號就半天,而且只有日診,家裡大人那裡付擔得起請半天假損失整個月的全勤獎金,於是我們家粗茶淡飯,小孩卻大都養得頭好壯壯,我媽說,窮人家小孩天生天養。老天爺會養育我們,不過也得靠大人窮則變,變才會通。我家大人的原則是先做預防,防不了再用民間驗方治,最後才求救於現代醫學。於是我們三天兩頭就會喝五花茶竹葉水去濕熱,不然田罐草(車前草)、百花蛇舌草或者薏米水,也有清熱解毒之效。我媽相信,小兒濕熱去,百病除。

治刀火外傷也是就地取材:燙傷塗醬油,給狗咬了用萬年青和片糖搗爛敷傷口。鄉下幾乎家家戶戶都養狗,我們家四個小孩也幾乎都被狗咬過。我被咬的那一次,狗其實很冤枉。我們住的鹹水坑是雜姓村,鄰居從各地搬來,大概都不怎麼有錢,村裡只有幾戶人家有電視,每天黃昏,我們附近的小孩都會準時趴在一家忘了姓什麼的人的窗前,等著卡通上演。那天我一定是看得太入迷了,怎麼挪動了腳步,怎麼踩在趴在旁邊的黃狗的尾巴上都不知道,反正小腿上登時多了幾個血洞,痛得要命。大人說一是去醫院給醫生在肚臍上扎二十幾針,一是用土方敷治。我到現在還搞不清楚,瘋狗症是不是真的要在肚臍上扎二十幾針,還是這是大人道聽塗說轉頭來唬弄小孩的。再說,咬我的狗不見得就是瘋狗啊。當然,那時我才是個七、八歲的小孩,又被狗咬了,那會這樣那樣沙盤推演後果前因。高濃度的萬年青泥雖然讓我頭暈欲嘔,片糖漿也常常讓我疑心夜裡爬了滿身螞蟻,可怎麼說也應該比在肚臍扎針輕鬆,這點我簡單的腦袋倒是可以肯定的。

各種土方草藥裡,讓我感到最神秘有靈氣的,要算那隻和我家當時僅有的幾張鈔票一起鎖在抽屜裡,會發出奇異氣味的犀牛角。

那個年代,政府還沒實施為所有兒童注射「MMR三合一混合疫苗」的德政,小孩患腮腺炎的機會很高,在學校我就常常看到有同學鼓著紅通通的兩個腮幫子,上面用藍靛各畫了個大圈,裡面大剌剌的寫著個「虎」字,場面非常嚇人,你一時也分辨不出,同學眼裡閃過的,是痛苦還是羞慚。這種專門襲擊小孩的過濾性病毒有多惡毒,你從用以剋制它的土法治療,竟也像刺青遊刑般傷害稚子脆弱的自尊,可見一斑。

從這個角度看,我們家那隻犀牛角,對於在這場病毒襲擊戰中注定要潰敗的無助小孩來說,真不啻是黑夜的天使。我已經忘了,是我還是我弟妹,倒楣栽在這惡魔手裡,可是我清楚記得,那隻晶瑩剔透如良玉,粗的那一端黑得發亮的犀牛角,與沙盆摩擦時發出的陣陣奇異氣味,以及灰色粉末沾了水擦在腮幫上的那一層幾乎看不見的乳白色。如果那時候我就讀過東方三博士的故事,一定以為,那氣味應該和獻給耶穌的乳香和沒藥一樣神聖寶貴。至於為什麼我那沒有半點恆產的家裡,會有一隻稀有的犀牛角,至今仍然是個無人可以解答的謎。後來我在大學裡唸到尤涅斯科 (Eugène Ionesco) 的《犀牛》,益發覺得我們家的破抽屜裡會鎖了一隻犀牛角,本質上就是一件非常荒誕的事,以致它後來無聲無色的消失,我也覺得很符合它存在的荒誕本質。

六月 寫於 May 18, 2006 6:08 PM [記憶(5)]∣眾聲(0)引用(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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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 October 30, 2008 8:09 PM 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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