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06-04

有生之年

那一個陽光亮麗的星期日清晨,我比平常更早起。一連幾個星期山雨欲來的氣氛讓人格外疲倦,前一天晚上守在電視旁直到深夜,念著第二天還有規模更大的遊行,於是看完最後新聞就睡去。第二天起來幾乎是制約式地打開電視,沒想到卻傳來:開槍了!竟然開槍了。電視畫面一片亂,像戰場。

六月的大太陽炙得人心火在燒,我走在慣常往教堂的路上。行道樹成蔭,我的感覺卻像約拿站在烈日當空的礦野,面前只有枯死的蓖麻樹。小房間裡,我們本來應該唱天國之歌,可是黑板上抄的卻是血染的風采。沒有人能完整地唱完一句。整個早上我只能零零碎碎地跟學生談廣場的事。我從來沒有在少年的眼睛裡,看過那麼多的困惑和哀傷。

有人號召全港中學生罷課遊行,第二天早上卻傳來局勢不穩,怕有人趁機搗亂,呼籲學生不要上街。回到學校,大家的臉色跟衣服一樣灰白,不少人胸前都別了一小方黑布。誰都沒有辦法好好的說話,早會和課堂都是安安靜靜的。有些憋不住的男生,開始咒罵成心搞事的人。那本來是他們平生第一次罷課上街,像一個被尊重的成年人一樣表達意見。

那一年開始,每年的這一天,窗前總會點燃一根白蠟燭。

十八年,可以成就一條好漢。當年廣場上聲援的大學生,有後來成為同事的,各自在崗位上以各種形式繼續當年的信念。也有人說:都忘記晒啦。唔記得囉。記憶抑或遺忘,果真可以隨意選擇?

有生之年,我們都要直面這些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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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許多畫面,一直印象深刻,譬如:

1989年5月20日星期六,掛著八號風球。早上11點廣播傳來北京宣布戒嚴的消息,同時也傳來遊行的呼籲。四方八面的朋友馬上互通消息,剛好有人公司有七人小巴,解決了颱風天公共交通停駛的難題。晚上八點,新華社外面稍稍傾斜的馬路上,雨水不斷從前面湧來,我們像坐在湍急的溪流上。大雨傾盆而下,雨傘雨衣都不管用,可誰也沒有去理會。

5.21和5.28,整條軒尼斯道悶熱得像烤盤。遊行至灣仔,大公報辦公大樓外掛著支持學生和市民的布條,有人爬出窗外向遊行隊伍揮手。

6月4日,新華社香港分社部分幹部員工以「沉痛的呼籲」為題發表聲明,表示對北京發生血腥鎮壓,殺害愛國學生和人民群眾的暴行極表憤慨,呼籲全港中資機構的員工,明天以各種方式向死難者致哀。

同日,香港文匯報社論開了天窗,只寫下「痛心疾首」四個字。社長李子誦接受電視訪問,老淚縱橫,說:「現在情況已經到了最危險(的時候),國家民族現在已經(到了)一個生死存亡關頭。所以我昨天連夜寫了一篇,呼籲中共中央領導人,懸崖勒馬,可是…應該說…太遲了!我們作為追隨共產黨幾十年的朋友,作為…政協委員,作為…一個共產黨的諍友,我們不能夠盡到言責,阻止共產黨對群眾的大屠殺,感到一方面…非常憤慨,一方面也非常慚愧…」

同日,中央電視台新聞聯播主持薛飛、杜憲身穿黑衣,以沉痛的聲音報道解放軍清場。不久後兩人均被調離新聞聯播節目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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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 寫於 June 4, 2007 11:16 AM [記憶(5)]∣眾聲(9)引用(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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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話說









記住我?


在 October 30, 2008 8:09 PM 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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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奶夜路:

你說的對,歷史的確是錯綜複雜的,「真相」往往難以辨識,時間越久,困難越大。不過我擔心的不是這個,因為歷史面貌的錯綜複雜是給政客、給養在堂奧裡的官員、給歷史學家說得模糊難辨的,發生過的事--也就是歷史--並沒有那麼難辨識。我擔心的是,現在好多人,越來越多的人,把黑活成了白。

最近大陸傳媒揭發了駭人聽聞的山西黑磚窯案,磚窯窯主誘拐農民、流浪漢、兒童、智障者在磚窯做苦工,任意勞役、虐打,甚至生葬活埋患病的工人,活脫脫是天良喪盡。可是,窯主的老婆卻反問:我們不知情,我們付了錢給派出所,罰款也給了,國土部門的人每年都要來收費,為什麼還要抓人?

黑磚窯牽扯出來的,是龐大的地下拐賣人口集團,是參與、包庇人口販賣的地方官員、公安,以及更烏漆麻黑的、環環相扣的利益關係。丟了孩子的父母知道事情想去找回自己的兒女,被地方勢力阻撓;逃出來的工人被監督磚窯的公安給抓回去。這樣的黑磚窯在山西全省不知凡幾,這樣的執法犯法、官民共犯的事情不知凡幾。「錢都給了,為什麼還要抓人?」把黑說成白的人,只是詭辯;可是,現在有多少人,利字當頭,把黑活成白了。這,真的讓我憤怒了。

六月 在 June 22, 2007 9:12 PM 說的

活下去的人很多。错综复杂的历史下,能够看到真相的人,太少。

牛奶夜路 在 June 22, 2007 2:40 PM 說的

香順、George,

謝謝你們那麼認真的來看我寫字,又那麼認真的給我回應,我很感動。

今年春天我尊敬的老師來香港演講,他對大陸的了解比我多,管道和人脈當然也比我廣。演講完了我問他, "So, you are still optimistic? (你仍然樂觀嗎)" 他笑一笑,說, "I try to be supportive. (我盡量支持)" 那是一個非常溫暖的夜晚,我彷彿又恢復了一些勇氣。

從老師那裡我知道仍然有一些人,政府裡的人,知識界裡的人,一直在努力,努力讓這個有十三億人口的國家更合理,更適合人生活。今天我看到妳,香順,妳才二十二歲,我相信一定還有更多像妳一樣的二十二歲的人,那麼嚮往公義,又那麼有生存智慧。只要能保有更多這樣的單純嚮往,我們還是很有希望的是不是?

最近在趕一點東西,對龍應台我也有一些話要說,只好再等一下囉。:)

真的謝謝你們,靜靜的來看我,或者踩場鬧場,我都一樣歡喜,呵。

六月 在 June 14, 2007 11:48 PM 說的

真的很喜歡你雖然素昧平生。靜靜來這里小半年了,一直不想打擾你。只是看到這樣的文字突然想發發牢騷。
很羨慕你們可以對這個日子有這樣完整的記憶或者說在憶往中的紀念。我在的這里敏感得連把六和四放在一起都是大忌,于是我只好把它諧音為露絲。如此一來,那樣肅殺的歷史仿佛都幻化成煙火里凄美哀怨的女子了。我不是有心扭曲這段歷史,是我的環境不讓我去正視,實在沒有辦法無奈得很。
其實我學校的論壇里每到這個日子總會有大批人在緬念,可是再大批亦只是十三億里的小螞蟻,還沒出動就讓人踩死了……
我想,最該直面真相的是那些養在堂奧里的重臣們,我們這些疲于奔命的小人物再怎么檢討再怎么傷懷也撬不動他們的五指山。我現在只敢寄予和我一樣八十年代出生的兄弟姐妹們,等八十后入主朝廷的那一天,希望能沉冤昭雪,撫平許多人的家國創傷。
這么多廢話,實在叨擾!這是我的部落格,歡迎來踩。
http://sitar85.yculblog.com

香順 在 June 14, 2007 8:18 PM 說的

再來說幾句。
『評斷一個國家的品格,不僅只要看它培養了什麼樣的人民,還要看它的人民選擇對什麼樣的人致敬,對什麼樣的人追懷。──約翰‧甘乃迪』
台灣這幾天常看到這句話
對什麼樣的人致敬,對什麼樣的人追懷?
我來猜猜:影歌星?大企業老闆?有權勢的政客?
反正不會有烈士的。

我也不要那麼早死,哈。 

George 在 June 12, 2007 12:35 AM 說的

妳的留言看了幾天,不知道該寫什麼。也許是因為我一向不習慣在留言板上認真嚴肅地討論,玩世不恭慣了。
六四當然是一件可怖的、無法讓人置信的事件。但又如何呢?

『這樣的人,記不記得六四,其實沒有分別。』
但是『這樣的人』,好多好多、越來越多。

不是這樣的人,卻是越來越少。

George 在 June 12, 2007 12:04 AM 說的

再來說幾句。

我覺得重點不在於,誰和誰還記不記得六四這一天,而在於,我今天怎樣過日子。

社會上亂七八糟的事情不比當年少,貪污腐敗、貧富懸殊的情況有過之而無不及,以前學生反官倒官賣,現在是稍為有本事的人都在倒都在賣。現在沒有人管你貪不貪,因為大家都在貪。上面的人既然可以大貪特貪,那下面的也不能沒賺到。反正你可以撈一桶,也要讓我撈一碗。上禮拜中央政府出手壓制股市炒風,結果財政部網站遭黑客入侵,股民上街游行,抗議政府言而無信、欺騙股民。有人就在罵:X 的,我還沒撈夠,你就關門!

這樣的人,記不記得六四,其實沒有分別。

六月 在 June 9, 2007 4:07 PM 說的

George,

所以如果你有看報,或者看新聞,或者上網,總會有人不讓你忘記,對不對?:)

香港5.27遊行時記者訪問的那個說「六四?忘記哂囉!」的路人,很不幸,因為別人遊行,因為記者好死不死剛好訪問他,他也沒辦法忘記,天不從人願哪。

我最近常常在想「記憶」這東西。它其實是殘缺不全的,它總是節外生枝,游移不定。所以關於記憶與遺忘,除了 what, how and why 也許更值得追問。

「有生之年」,其實是一種期許。條件之一是:我不要那麼早死,哈。

六月 在 June 5, 2007 8:16 AM 說的

『有生之年,我們都要直面這些真相』?
是嗎?
今天沒看報、沒看新聞,若不是讀了妳的文章,我已經忘了!
一整天、一週的第一個工作日,只想著工作、只思考著這一個禮拜的工作行程。很沒人性是吧?
香港的同事、上海的同事,也許他們沒忘,但相信他們會選擇遺忘。
不過,連結了『這些真相』,一件一件讀、一位一位感受....
我恢復了些許人性。

George 在 June 5, 2007 1:12 AM 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