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現代文學的發展一直是一條追尋「現代性」的路,(1) 其孕育發生亦根植於城市,可是弔詭的是,中國現代文學的主流卻是現實主義鄉土文學,三十年代興起於上海、書寫城市生活的現代文學若不被視為末流,充其量也只能算是旁支,城市也許引進了新思想,孕育了革命,可是鄉土才是作家想像的依歸,安身立命之所在。王德威在〈原鄉神話的追逐者〉一文中即為中國現代小說勾勒出一原鄉神話的傳統,指出自魯迅起迄大陸八十年代中的尋根文學,或台灣及海外的「探親八股」,都在競寫一原鄉主題。(2) 所謂「鄉愁」之所以起焉,固然因為種種原因「故鄉」已遠,然而時移世易,人事遷移,甚或盛年不再,都可以勾起點點「懷鄉」的愁緒,故鄉因此「不僅祇是一地理上的位置,它更代表了作家(及未必與作家『誼屬同鄉』的讀者)所嚮往的生活意義源頭,以及作品敘事力量的啟動媒介。」(3) 鄉之魅力所在,乃因其已然失落或改變,原鄉永遠無法企及,懷鄉寫作本身因而是「一連串『鄉』之神話的移轉、置換、及再生」(4) 王德威以「神話」一詞審視原鄉文學的傳統,用意在於跨出地理或空間上的定義範疇,把「故鄉」視為一論述,詰問其輾轉生成的背景與過程,扣問其中暗藏的個人心理、歷史動機以至社會意義,他在另外一篇討論台灣鄉土文學論爭的文章中,更詳細縷析鄉土文學與國族論述的密切關係,「鄉土」如何成為「國家烏托邦」的隱喻,因此爭奪「鄉土」的所有權及命名權,也就是爭奪論述「國家」的合法性。(5)
王德威的原鄉神話傳統,涵蓋了海峽兩岸的現代文學,獨獨漏去了香港,其實不是「無心之失」,他有意把香港文學放在與這徵逐鄉愁的傳統相對的城市文學一脈中,視其為處於鄉土/國土「大敘述」以外,屹自紛繁競發的中國現代文學另一支,這觀點在他稍後的〈香港──一座城市的故事〉一文中得以詳細展開。(6) 在王德威眼中,香港極有特色的城市文學,「以一個城市的立場,與鄉土/國家(country/country)論述展開了近半世紀的拉鋸」(7),在五四感時憂國的門檻以外,或風花雪月,或前衛實驗,總之與「兩個」中國的文學正統相反,沒有讓寫實/現實主義成為文學主流。他因而提出香港(文學)「回歸」,究竟「回到哪裏,歸向何處」的問題,實在用心良苦。(8)
王德威把香港文學定位為國族論述以及現實主義文學以外的邊緣論述,我們應該不會感到陌生,而以「城市脈絡」闡述香港文學的特色,也是論者的共識。然而,中國現代文學的懷鄉愁緒,氤氳憂鬱,其實亦早已波及這南隅小島,以其千姿百態撫慰著無數迫於戰亂、政治動盪或者經濟原因南來的人,誘發出一波又一波的懷鄉書寫。這追逐原鄉神話的五四傳統,由四、五十年代南來的文化人繼承香火,在香港譜寫了原鄉神話外一章。
香港與中國的人口流移,或「合法」或「非法」,自香港開埠以來就從沒間斷過,文化人來港有跡可尋的,起碼三十年代抗日戰爭時期就錄得大宗,(9) 然而這時南來的文人政治色彩濃厚,據盧瑋鑾所言,部分作家如茅盾、夏衍、郭沫若等,更是由周恩來安排來港的,來港以後便全力以文藝活動宣傳抗日,並且和右翼作家一樣,都有意識地在香港建立陣地,宣揚他們的主張及觀點,(10) 國難當頭,自然無暇思鄉發愁了。因此中國現代文學鄉愁在香港的流播,還得等四九年前後因為政治變動、政權易轍而來港的右翼文化人。(11) 研究此時期文學的學者都指出,這些避難南遷的文人,他們的去國懷鄉之情都與故國的失落、因流徙而來的身分與文化的失序(dislocation),以及鄙夷或者難以適應香港生活密切相關。流落異鄉,思念故土以解飄泊之苦本是人之常情,可是對他們來說,個人的流徙更是直接因國土的淪喪而致,個人命運與國運相連,而鄉土向來是現代中國作家國族想像之所依,面對國族主體的瓦解、身分認同的危機,因此書寫鄉土不但是流落異鄉的安慰,更是重建國族主體與重申個人文化身分的必要手段。(12) 另一方面,面對流徙的時空錯置與失序,逃難生活的委屈,(13) 也只好把鄉愁投射到一個神話化的家園,藉以排解心中的種種鬱結,故鄉必須美化、純化、神話化,才堪可賦與他們所鄙夷的現實某種意義,以此對照王德威的觀點,其言甚是。
出現在這些作家的原鄉神話裏的,總是少年時代田園牧歌式的記憶,這故鄉的形象,自沈從文以來沒有多大變動,誠如喬琪所說:「現實生活中的文化實踐瞬息萬變,然而這些實踐所追隨的理想原型,卻往往很少變更,因此,在民族主義論述中,『家』或者『社群』的形象往往也是停滯不前的。」(14) 故鄉總是像溫柔的母親那樣安慰著落泊的遊子,支撐起他們雄性化的國族論述的,弔詭地是一個陰柔的保育萬物的鄉土形象,柔絲(Gillian Rose)指出:「家的溫暖與安慰被普遍化與理想化……是地方(place)被女性化的合理結果……地方常被視為一個充滿母性的女人。」(15) 或者我們應該加上一句:唯其土地/家鄉是如此充滿母性,才可以激勵我們的男作家去作想像家國的宏圖偉業。現實生活裏,他們視自己為「客」為「旅」,可是,在他們的民族文化想像裏,香港才是那永恆的「他者」,無論在文化上、語言上、風俗上,都必須抗拒排斥,這樣才能維持他們文化上的純正性與正統性,也唯有建立一個高大的民族文化身影,才可以在勢利的資本主義社會裏繼續其矮人一截的「寄居」生活。「主」與「客」、「自我」與「他者」,在這些南來文人的想像裏換置又換置。
___________________
注釋:
(1) 李歐梵即著有《現代性的追求》(台北:麥田出版社,1996)一書,其「輯三.中國文學的現代化之路」細意闡述了這一種執意走向現代的決心,並且向晚清探尋其根源,參頁229-299。這種把中國現代性的起源追溯至晚清的論點,在王德威的《如何現代,怎樣文學?──十九、二十世紀中文小說新論》(台北:麥田出版社,1998)中有更詳細的申論,參「〔輯一〕被壓抑的現代性」,頁23-109。
(2) 王德威:〈原鄉神話的追逐者──沈從文、宋澤來、莫言、李永平〉,《小說中國:晚清到當代的中文小說》(台北:麥田出版有限公司,1993),頁249-277。
(3) 王德威:〈原鄉神話的追逐者〉,頁250。
(4) 同上,頁251。
(5) 王德威:〈國族論述與鄉土修辭〉,《如何現代,怎樣文學?》,頁159-180。
(6) 王德威:〈香港──一座城市的故事〉,《如何現代,怎樣文學?》,頁279-305。
(7) 同上,頁282。
(8) 同上,頁283。然而我們必須注意這種「城鄉對立」在不同的論述範疇可能產生很不相同的效果,甚至權力位置互換。鄉村在中國現代文學論述裏優於城市殆無異議,王德威以及其他學者以香港文學的城市特色對立於中國現代文學的鄉土主流,自是一種邊緣反撲的設想,然而,這種城鄉的權力關係在政治經濟論述裏卻是互相對調,谷淑美指出:「在七、八十年代期間被廣泛述說的『香港故事』,多建立在『城市』和『鄉村』的對比上,一方面把香港社會的歷史發展化約為由漁村變成都會的簡單程式,另一方面標榜香港今天的經濟成就。這種論述方式不單見諸民間的流行文化,亦呈現在殖民政府與權力精英聯盟的管治規劃中。這套主流的論述既能突顯殖民政府有效管治的成績,亦能轉化潛藏於殖民主義的權力關係,在贏得居市民大眾支持的同時,亦為殖民政府的政策提出看似理所當然的憑據。」「這種以『城市』為身分象徵的本土主義亦在一定程度上掩蓋了香港本身的殖民處境。」谷淑美:〈香港文化──從本地研究探索「香港人」的身分意象和政治定位〉,香港理工大學應用社會科學系研究報告第七號(香港:香港理工大學,1999),頁12-14。羅永生也指出香港精英階層利用城市與鄉土相對的想像框架把殖民主義轉化,他批評劉兆佳所提出的「功利家庭主義」學說隱藏著一項殖民現代化大計,其背後的思想其實是一般中國知識分子常有的心態,即既以西方的現代化模式作為推動中國達致富強的目標,又企圖發掘本土對實現現代化「有用」的文化特質,這種對現代都市生活的設想,羅永生認為是香港社會對鄉土的敵意想像──認為鄉土表徵著中國或其他第三世界國家的落後和動蕩──所促成的,簡單來說,劉兆佳借用都市意象來支持殖民管理主義的模式。參羅永生:〈以管理主義轉化殖民主義〉,見羅永生編:《誰的城市?戰後香港的公民文化與政治論述》(香港:牛津大學出版社,1997),頁69-87。
(9) 有關三十年代中期因為國內政局的變轉以及三七年「七七盧溝橋事變」南來的大批文化人,以及他們對香港文壇的影響,詳見鄭樹森、黃繼持、盧瑋鑾:〈早期香港新文學作品三人談〉,三人合編:《早期香港新文學作品選(一九二七──一九四一)》(香港:天地圖書,1998),頁1-42。
(10) 鄭樹森、黃繼持、盧瑋鑾:〈早期香港新文學作品三人談〉,頁21-22。
(11) 有關南來文人的政治傾向,鄭樹森指出四九年前旅港的文化人絕大多數來自左翼,其時的文藝活動實質上是「反國民黨、反帝、反殖」為主的政治活動,直至四九年中共在內戰中不斷告捷,左翼文化人陸續北返參與中共建政,而右翼文人此時也先後來港。參鄭樹森:〈遺忘的歷史.歷史的遺忘──五、六十年代的香港文學〉,收黃繼持、盧瑋鑾、鄭樹森編:《追跡香港文學》(香港:牛津大學出版社,1998),頁1。
(12) 何耀輝:〈想像中國──五十年代香港文學的鄉土想像〉,發表於第二屆國際香港文化會議,香港理工大學主辦,10月20-22日,未出版。另陳國球從語言形式與民族傳統的想像兩方面分析,指出司馬長風的文學史論述也是一種鄉愁的抒發,一個重建中國文化傳統的企劃,參陳國球:〈詩意與唯情的政治──司馬長風文學史論述的追求與幻滅〉,《中外文學》第二十八卷,第十期,總第334期(2000年3月):70-129。
(13) 盧瑋鑾曾就文化與生活形態兩方面,分析南來文化人的「委屈」心理,指出「他們從文化強勢、文藝主流的地方跑到這個外國人管治的小島來,一作比較,總覺百般不順眼」,另一方面,「語言、社會風尚、意識思想,甚至價值取向,都截然不同,由陌生形成了疏離,由疏離而導致孤寂封閉,於是有不投入的苦悶」。盧瑋鑾:〈「南來作家」淺說〉,收黃繼持、盧瑋鑾、鄭樹森編:《追跡香港文學》,頁117。王宏志則進一步指出他們作為文學作家或文化人的身分,在香港是充分被肯定的,甚至佔據了優越的地位,相對於一些名氣不如他們的地道香港作家,他們始終保持著文化強勢,因此造成這種「委屈」心理,主要是由於對香港的不屑,也因為這樣,他們始終保持一種「過客」心態。參王宏志:〈「竄跡粵港,萬非得已」:論香港作家的過客心態〉,收黃維樑編:《活潑紛繁的香港文學──一九九九年香港文學國際研討會論文集》下冊(香港:中大學出版社,2000),頁712-728。
(14) Rosemary Marangoly George, The Politics of Home, 18.
(15) 轉引自Rosemary Marangoly George, The Politics of Home, 22.
六月 寫於 December 23, 2003 7:31 PM [讀書]∣大家說(0)∣引用(0)西西說過《我城》(1) 是她寫作上的分水嶺:
對我來說,《我城》是一個分水嶺,以往我寫的存在主義式的小說:〈東城故事〉、〈象是笨蛋〉、〈草圖〉等等,都相當灰色,結局或者主人翁發瘋了,或者死亡。一句話,生命沒有意義。這是當時的普遍想法。這小說不同,看事物抱持另一種態度,開朗多了,收結也充滿希望……所以素葉的「貧友」要弄出版,我就出這一本。「存在」的階段過去了,以後不想再寫那種東西了。(何福仁1983a: 46)
的確,《我城》無論在人生觀照和寫作風格上,都和西西以往的作品很不相同,是她寫作生涯中的一個轉捩點,由此開出新的一頁,她以後的小說中很多的技巧,都可以在《我城》中找到雛型。
論者皆指出《我城》情調開朗,充滿希望。我們很容易會把這種樂觀的態度聯繫上當時的社會背景。很多論者都指出七十年代香港「本土意識」逐漸形成:四十年代南來的難民,經過二十年的「旅港」、「僑港」生活,已經漸漸淡化了過客心態,在香港落地生根;(2) 戰後成長的一代,香港是他們生活經驗的主要甚至唯一來源,對這生於斯或者長於斯的地方,自然比上一代有更強的歸屬感;而香港政府經過六六、六七年兩次社會騷動後,驚覺過去殖民地管治任由港人自生自滅的「不干頇」政策,已經在社會上累積了極嚴重的不滿情緒與內部矛盾,於是不得不進行多方面的改革,銳意改善政府的形象,以穩住社會,維持有效的殖民管治;(3) 香港不同階層的人,面對六十年代末的社會危機,也開始意識到要維護艱苦經營得來的一點成果,必須保持社會穩定,一種本土社群意識於是漸漸成形,再加上香港經濟經歷五、六十年代的多番挫折與摸索,配合各種機遇,終於在七十年代迅速發展起來,香港儼然成為一個生氣勃勃的城市。可以說《我城》的樂觀精神基本上與時代的氛圍吻合。
然而,曾有論者批評這種樂觀主義過於天真浪漫。今日從民族主義與後殖民論述角度看來,更有淡化殖民色彩、為殖民管治塗脂抹粉之嫌。西西是《中國學生周報》培育長大的一代,《周報》由美國為圍堵共產主義資助成立的友聯出版社出版,是五、六十年代本地不少青年作家的重要園地,影響深遠(鄭樹森1996),大體上其主導意識形態是文化民族主義,針對的是中國共產政權與本港左派,而不是殖民政府。(4) 《我城》其實相當貼近民生,對社會諸問題多所詰問反省,然而卻不是從批判殖民統治出發,這一方面是時代使然,另一方面大概與《周報》的薰陶不無關係。然而,這種樂觀的精神除了是時代氛圍與《周報》的影響外,我認為還有更重的因素,那是作家一種自覺的選擇,一種立場與信念的宣示,《我城》的樂觀別有懷抱。西西一再強調她喜歡童話,偏愛喜劇,喜歡麗亮的色彩,愛遊戲,於是讀者透過她的自白、對談以及其文友的描述看到的是一個愛玩跳飛機、俏皮、愉快、常懷童心的西西,在《我城》允晨版的序中,西西回顧十五年前舊事,說當時已遠離沙特、加謬,不愛他們的冷漠陰暗,而「決定寫個活潑的小說,就寫年輕的一代,寫他們的生活和他們的城,用他們的感覺去感覺,用他們的語言說話」(西西1989a: 1),這一種風格上的重大轉變,不但如上所言是因為她要告別自己過去的存在主義時期,我以為更重要的是要與上一輩作家劃清界線,這上輩作家當以劉以鬯為作表。西西曾指出《我城》是應劉以鬯先生之邀而寫的(西西1989a: 1),劉先生當時是《快報》副刊主編,早已是文壇大家,久享盛譽,而且他先後負責過多份報紙副刊的編務,對於推動文學創作和獎掖後進不遺餘力,對香港文壇的發展可謂舉足輕重(參黃繼持1991: 390;梅子、易善明編1987),西西坦言自己的許多作品得以刊登,實有賴多位編輯的勇氣與耐心,其中包括劉以鬯(西西1989a: 2)。七十年代劉以鬯在香港文壇的地位既然重要若此,作為一個文壇後進,(5) 西西寫作時心裡自然放著這一個重要的參照。
劉以鬯早於一九六二年即以大量的內心獨白與意識流手法寫成了《酒徒》,當時是相當前衛富實驗性的,在文學的小圈子裡引起了很大的震撼,(6) 同時它也是一部批判現實的力作,對香港社會的資本主義商品文化使人文精神淪喪、文化淪落提出了嚴厲的指責,對光怪陸離的香港文壇批評得不留情面,對流行文學的批判尤其尖刻,在《酒徒》裡,香港社會簡直是一個罪惡淵藪,香港文壇烏煙瘴氣。事實上這看法在當時的知識分子──尤其南來知識分子──中相當普遍。了解這樣一種文化氛圍,我們便知道《我城》的樂觀與「故作天真」(王德威1991: 241)實非偶然,她是針對像劉以鬯一類的上一代作家對社會的看法與寫作態度而寫《我城》的,(7) 因此當她九年後回顧《我城》的寫作時說:「一般小說都寫成年人,悲哀愁苦,扳起臉孔,寫十分嚴肅的問題……為甚麼不寫寫青年人的生活,活潑些,從他們的角度看問題呢?」(何福仁1983b:25),這動機就更清楚了,當她說當時的年青人「不肯認同、不肯依循上一輩的法則」(何福仁1983b: 25)時,這實在也是她的自況:西西不認同的正是上一代文化人對香港社會、對文化、甚至對文學創作的種種看法,《我城》要宣告一個新時代已然來臨,一種新的世界觀,新的美學觀。
劉以鬯向以小說形式實驗見稱於時(黃繼持1991),在這方向上西西其實是有所繼承的,然而劉以鬯大體上服膺西方現代主義,西西則更鍾情於拉美大師;《酒徒》以現代主義技法寫成,並且繼承了中國傳統知識分子的道德良心與現代主義對現代社會的批判態度,《我城》則處處暗暗與此針鋒相對。相對於《酒徒》的主角對社會的主觀的道德主義批判,西西在《我城》裡力圖以一種「陌生化」的、抽離的角度,「呈現」城中的各種現象,並不遽下判斷。平心而論,《酒徒》所反映的很多的確是六十年代的社會現實,而《我城》所描寫的七十年代社會一樣面對各種各樣的危機,然而西西為了擺脫上一代對社會的負面看法,不惜放棄正面批評各種社會問題,甚至甘冒過於天真、過分樂觀的危險。
《酒徒》對社會的批判角度焦點其實相當集中──那基本上是一個中年男性知識分子的角度,主角指斥社會上各種荒唐醜陋的現實義正辭嚴,儼然一個道德判官,實質他自己也身陷其中沆瀣一氣,他字裡行間處處貶抑女性,其實益發暴露他只不過是現代社會中一個被象徵地「去勢」的男人,在經濟、社會地位、專業以致尊嚴上全面失守,(8) 儼然在現代商業社會中壯烈犧牲的一個現代主義悲劇英雄;《我城》則刻意不突出個人,表現群相,甚至表現主體的零散化(羅貴祥1991: 35),而且刻意平面,不深入挖掘人物心理,卻以大量物質的細節表現另一種「存在」── 一種踏踏實實的物質性的存在,這是對《酒徒》高舉現代主義「探求人類內在真實」的美學觀的反撲,其別具一格的文字,無論是充滿童趣(關秀瓊1985;何福仁1988),抑或不夠清通(黃維樑1985),重要的是對小說的既有觀念與慣性閱讀的故意背離。劉以鬯視流行小說為害蟲毒素,商業產品低級趣味,毫無文學價值;西西對城市裡的流行文化態度則曖昧得多,一方面陌生化的手法可視為一種懷疑與保留的態度,另一方面也意味不願意遽下判斷,作家不再疾言厲色,不再是批判者、真理把持者,而是表述者、啟發思考者。
面對上一代作家的父權本質,西西沒有選擇從女性的角度反抗,《我城》基本上仍是男性的世界,(9) 然而這些男性已沒有《酒徒》中的那一種權威與霸氣,而且有點平庸瑣碎(這也是一種對「雄性」的改寫)。西西就以這些平庸瑣碎但積極進取的年青男性質疑父執輩高高在上的現代批判精神,以善意好奇的眼光看待這世界,處處在宣示這一代人跟上一代人的不同,前文本隱然可辨。如果《酒徒》宣示的是四、五十年代來港的落難文化人的文化精英心態,表達六十年代的現代主體對商業社會的怒吼,《我城》則以平庸的群相表達對這個「又美麗又醜陋的城市」的熱愛,以七十年代的群體對這一種現代主義的主體性提出質疑。個人英雄對抗商品大潮,最終難免沒頂之虞,《我城》暗示腳踏實地、群策群力可能是一葉扁舟。
《我城》這一種刻意反叛過去──個人的與時代的──,立意創新,成為西西日後創作的主要方向,由此確立了她別樹一幟的風格,走出一條截然不同的路道。(10)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注釋:
(1)《我城》原刊《快報》(1975年1月30日至6月30日),共十六萬字。後來先後由多家出版社分別出版不同版本,繼有1979年香港素葉出版社的刪節版,1989年台北允晨文化的剪報版,1996年素葉增訂本,以及1999年台北洪範書店的再增訂本。何福仁對上述幾個版本有詳細交代,參何福仁1999。本文引文以允晨版為準。
(2) 值得注意的是1950年的中英邊界封鎖事件。香港政府為阻止人口急劇增長,於是將邊界封鎖,堵截由大陸洶湧而至的人潮,並且發出「身分證」予香港居民。冼玉儀認為這事件對香港社會發展影響深遠,不但改變了香港的人口結構,市民對香港的看法也改變了,自此產生了第一代定居香港的「香港人」,見冼玉儀1997: 196, 202。
(3) 對於香港政府這次政策改變的成效言人人殊,持保留態度的如呂大樂,認為官方的改革根本未能做到動員民眾、加強歸屬感的效果,參呂大樂1997: 27。
(4) 關於《中國學生周報》的文化民族主義立場,和它與港英殖民政府的關係,葉蔭聰析之甚詳,參葉1997。
(5)《我城》以前西西雖然已發表了不少作品,然而她的作品要到八十代始受台灣讀者注意,然後經歷「出口轉內銷」(柳蘇1988)的遭遇,才漸受香港讀者重視。
(6) 時至今日,《酒徒》早已成為香港文學的經典,被視為在多方面開風氣之先,成為香港文學發展上一個重要的參照,地位益受尊崇,而劉以鬯今日甚至被譽為「香港文壇祭酒」(胡志偉1995)。
(7)《酒徒》以外我們當然不會忘記在它以前還有崑南的《地的門》(1961),此外還有為數不少的四、五十年代來港的左翼作家,他們對香港社會也往往持批判態度,反映在作品裡就成揭露社會醜惡的現實主義作品。
(8) 我認為這一種內部矛盾才是《酒徒》真正誘人之處。
(9) 今天我們自然可以質疑這一種以男性表現科技時代外向、進取性格的性別定型。
(10) 七十年代《我城》以一個反叛的姿態初現文壇,二十多年後《我城》已經由一個“反經典”文本變成一個解讀香港這城市的“經典”,這個由反經典至經典的演變過程與香港文學與文化認同的建構有著非常微妙而有趣的關係,值得另文探討。
參考書目:
王德威. 1991. 《閱讀當代小說》,台北:遠流出版社。
西西. 1989a. 《我城》,台北:允晨文化。
何福仁. 1983a. 〈胡說怎麼說── 與西西談她的作品及其他〉(2),《素葉文學》17-18 (6月): 45-49。
__. 1988. 《手卷》臺北:洪範書店。
──. 1983b. 〈胡說怎麼說── 與西西談她的作品及其他〉(3),《素葉文學》19 (8月): 25-28。
──. 1999. 〈談談《我城》的幾個版本〉,見西西1999: 261-65。
呂大樂. 1997. 《唔該,埋單!── 一個社會學家的香港筆記》,香港:閒人行。
冼玉儀. 1997. 〈社會組織與社會轉變〉,見王賡武編1997: 157-210。
胡志偉. 1995. 〈港府應該包起對社會有貢獻的作家──香港文壇祭酒劉以鬯先生訪談錄〉,《香港筆薈》4 (9月): 4-8。
梅子、易善明編. 1987. 《劉以鬯研究專集》,成都:四川大學出版社。
黃維樑. 1985. 〈輕鬆有趣地載道──評西西的《我城》〉,《香港文學初探》,香港:華漢文化,244-56。
黃繼持. 1988. 〈化故為新──「香港現代文學與中國古典關係」漫談〉,《市政局中文文學週十周年誌慶紀念文集》,香港:市政局公共圖書館,38-44。
葉蔭聰. 1997. 〈「本地人」從哪裡來?──從《中國學生周報》看六十年代的香港想像〉,見羅永生編《誰的城市?──戰後香港的公民文化與政治論述》,香港:牛津大學出版社。13-38。
劉以鬯. 1963. 《酒徒》,香港 : 海濱圖書公司.
鄭樹森. 1996. 〈「遺忘的歷史,歷史的遺忘」──五、六O年代的香港文學〉,見鄭樹森、盧瑋鑾、黃繼持等編:《香港文學大事年表1948-1969》,香港:香港中文大學人文學科研究所香港文化研究計劃,1-8。
羅貴祥. 1991. 〈幾篇香港小說中表現的大眾文化觀念〉,見陳炳良編1991: 15-41。
關秀瓊. 1985. 〈拉拉這抽屜──讀西西《我城》〉,《文藝雜誌》16 (12月): 47-48。
六月 寫於 December 17, 2003 9:52 PM [讀書]∣大家說(2)∣引用(0)八月二十日 天氣晴

早上六點四十分從成都飛拉薩的飛機,到達拉薩貢嘎機場才八時多一點。雙腳甫踏出機倉,馬上就感到天特別藍,空氣特別晶瑩,遠近的景物都特別明亮,心跳突然就加快了。
身邊的旅客七嘴八舌的都興奮莫名,有一些迫不及待的在停機坪就拿起照相機嘰哩呱啦的拍起照來,有一些大概給環抱的群山和頭頂的藍天激出過多的腎上腺素,不由得加快了腳步。我因為出發前趕工休息不好,前幾天在兩千多公尺的九寨溝已經出了狀況,未及跟大大小小的海子照面就上吐下瀉,自然就學乖了,加上早就熟讀資料要如何預防高山反應,因此腳步放得特別慢。這慢還另有原因──我一直無法決定,等下看到ZH,該先握手還是先問好?昨天夜裏雖然簡短的通過電話,可是久別重逢,第一句該說什麼呢?因此辦出境手續、拿行李都不乾脆利落,臨出關的時候又故意上了次洗手間。
ZH和司機早就在閘口等著了,雖然我們都改變了不少,可是還是一眼就把對方認出來了,昔日的美少年成熟了,可輪廓俊朗依舊,眉宇間那輕輕的一抹憂鬱依舊。結果第一句說了什麼?是先握手還是先問好?當然──都忘了。
司機姓劉,黝黑的臉,理個平頭,以前在部隊裏開車,退伍後就在西藏當旅遊司機。我們把行李放上豐田越野車,馬上就出發往澤當。
車子在渺無人跡的路上飛馳,沿途經眼的風光原始而自然,樹林時遠時近,有時乾脆長到河裏去了--西藏這幾年也變天了,雨水特多,河水上漲,於是有些地方把岸邊的樹林給淹了。有時候大片耀眼的沙丘倏地擋著一邊的視野,有時候拉薩河就在飛馳的車子旁邊無聲的汹湧著。我們隨意停車,同學看到奇瑰的景色都興奮莫名,東奔西跑拍照留念。我有時候就靜靜看風景,有時候就看風景裡雀躍的他們。
下午一點多就到達澤當,第一頓午飯ZH執意請客,說是為我們接風。我們找了一家小小的川菜飯館,這裏川菜主要分三種煮法,是我們完全沒聽過的,都記不住,也不會點,反正滿滿的六七個菜,材料新鮮,異常好吃,就是辣,已經特意吩咐少放辣椒,可還是辣。
吃過了心滿意足的一頓午飯,繼續驅車到雍布拉康。相傳這是西藏最早建築的宮殿,是第一任聶赤贊普的皇宮,已有二千多年歷史。整個建築群形似碉堡,高聳在山頂,石階盤旋而上,昔日雄踞龍盤之勢依稀可見。「雍布」意為母鹿,因扎西次日的山勢形似母鹿而得名;「拉康」意為神殿。最初的雍布拉康只是一座面積不大的宮殿,後由五世達賴喇嘛擴建,才逐步成為一座佛教寺廟,殿中的壁畫生動地描繪了西藏的第一位國王、第一座宮殿、第一塊耕地的歷史故事。現在除了部分僧房外,還有一間專供歷世達賴喇嘛來此禮拜時居住的臥室。扎西次日藏語意為「吉祥之山」,此山東北方向約四百餘米有一名為「噶爾泉」的泉水,四季長流不息,據說此泉水能治百病,到雍布拉康朝拜的老百姓多來此喝水淨身。
我們離開的時候天快要下雨了,從山上看下去,山下視野廣闊蒼涼。

離開雍布拉康,再發車到位於雅礱河東岸的貢布日山南麓的昌珠寺。它建於吐蕃松贊干布時代,據說文成公主曾在這裡停駐修行。寺中有一口銅鐘,名聞整個西藏地區。而寺內的珍珠唐卡乃鎮寺之寶,畫有堅期木尼額松像(觀世音菩薩憩息圖),整個唐卡長2米,寬1.2米,共耗珍珠26兩(29026顆),鑲嵌鑽石一顆,紅寶石二顆,藍寶石一顆,紫寶石0.55兩,綠松石0.91兩(185粒),珊瑚4.1兩(1997粒),黃金15.5兩。藏語中,昌是鷹、鷂的意思,珠則是龍。相傳此地在建寺前有一惡龍,被松贊干布化身為大鵬降伏後建寺,故得名。ZH講解極詳細,當然不止這些,我自然也記不住,這是都是後來從書上追記回來的。
一路上ZH侃侃而談童年在昌都的天真爛漫,少年的憨厚純情,大學時代的浪漫輕狂,彷彿有說不完的故事趣聞。
晚上我們住澤當接待所,條件比較差,沒有洗澡的地方,幸好天氣也太冷,雖然顛簸一整天,身上不出汗,不髒,我們就在水槽旁用冷水梳洗,我還得洗隱形眼鏡,幸好早就在行旅中練就了身手。
下次再告訴你ZH的故事。
------------
篇首的照片攝於往澤當的路上。
田裡的黃金是青稞,大麥一種,是藏民的主要食糧,炒熟後磨成粉做的糌粑,是藏民最愛吃的食物之一。也可以釀酒,甜甜的有點像糯米酒,很容易入口,因此也很容易上頭。青稞的莖桿還是牲畜的好飼料。
八月末梢,該是西藏最後一次秋收了。
六月 寫於 December 9, 2003 6:59 PM [冶遊]∣大家說(0)∣引用(0)朋友常常用懷疑的目光問我:不是已經到過西藏了麼,為什麼還要去第二次?全世界那麼多地方還沒去過。
我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也許因為第一次經驗難忘,總想重溫昔日路上種種;也許因為有故人在,想去看看朋友敘敘舊;也許因為現實生活損耗太多,想回到單純的記憶裏重拾勇氣……也許這些都是,也都不是舊地重遊的原因。然而,旅行真的需要理由嗎?
這一次再走西藏,也是無心插柳,是同學先起哄,我因為在藏有朋友,所以幫忙聯繫。興緻越談越濃,能去的人卻越談越少。我本來心意未定,可是朋友到處奔走聯絡,心意不好一筆勾消,於是最後勉強湊和四人上路。
計劃行程也是波折重重,主要是希望節省旅費,可是西藏的旅遊費用又是全國最高,因此計劃來回改了不下五六次,為幫忙計劃的在藏朋友添了不少麻煩,最後他不但在旅遊旺季放下工作義務當我們的導遊,在各種連繫上大概也欠下不少人情,教我好生歉疚。
------------------------
照片攝於機場往澤當的路上。白色的豐田小吉普九天裡載著我們一行六人疾走於一片金黃與赤褐中。八月的記憶,就是那片金黃...
二十一世紀在各地喧鬧的倒數與眩目的煙花中沸沸揚揚地降臨了,而我們的情緒也似乎可以隨著新世紀第一線曙光,剎那間由世紀末的頹廢抑鬱轉變而為千禧的高昂奮亢。然而,無論政府如何製定新世紀發展的鴻圖偉略,政客如何許諾為人民為社稷的千禧宏願,新世紀並沒有帶來真正的新希望,各地人民仍然面對嚴峻的生存現實:痛失親人和家園的車臣人民在嚴冬之下絕望地繼續忍受俄軍冷血的轟炸,劫後餘生的塞爾維亞人和克羅地亞人仍然活在北約炸不平、鮮血洗不去的種族仇恨中;無數人在盧旺達的種族清洗與東帝汶的種族衝突中喪生;東南亞的雛妓繼續在貧窮、性病與愛滋病的威脅、性剝削與虐待中徨恐過活;第三世界勞工在政府與跨國企業合謀的剝削中只能逆來順受,全球資本主義下的結構性不平等使第三世界人民愈來愈陷入困境;香港號稱資本主義城市的典範,體現的剝削也最為赤祼。愈來愈多人失業,遭受各種各樣巧立名目的剝削又無可奈何──千禧曙光並沒有為他們帶來絲毫的溫暖與盼望。

在資本家積極鼓動、政府主動配合的「全球經濟一體化」呼聲高唱入雲之際,批判反對之聲其實不絕於耳,當代歷史學家德里克(Arif Dirlik)就是批判資本主義全球化最力的其中一位學者,他以馬克思以降的左翼批判理論為基礎,分析冷戰結束後出現的國際新形勢,揭示資本主義全球化之下種種更形複雜的剝削與權力關係。作為一個知識分子,他更關心包括他在內的這些社會精英在這新形勢中所扮演的角色。他嚴厲批評晚近風行於歐美學術界的後殖民批評以及新儒學復興運動,與全球資本主義其實沆瀣一氣,仰賴後者以攫取權力,成為全球資本主義的共謀。
德里克指出,所謂「後殖民」與「後殖民知識分子」其實意義含糊,後者並非專指那些來自第三世界殖民地的知識分子,而是泛指所有參與論述的人,而他們之間的背景、主張以及對後殖民的理解其實也大不相同。他認為後殖民批評的出現,或多或少得力於資本的跨國流動帶來的國際新形勢,它所關注的課題,與世界新序秩的關注與定位不無呼應,他甚至認為「後殖民性」其實是全球資本主義知識分子的生存狀況,是以此自居的知識分子依自我觀照對世界進行的一種構築,是一種新興權力的表述過於一種身分的傷痛。而後殖民批評強調身分的流動與混雜,突顯邊緣與中心的差距,拒絕本質與結構性論述,其實只是生活在第一世界的第三世界知識分子的切身問題,並非大部分真正經歷殖民統治的後殖民社會當下的注關。德里克直言,他們自命邊緣,不過是另一種自我權力建構的手段;一再強調後殖民的混雜性,只為了掩飾他們所處的第一世界學術圈優越位置,以及它所帶來的權力。
德里克對後殖民論述意在批判舊有壓逼,最終卻變為鞏固現有權力關係不無惋惜。他指出後殖民批評認定殖民主義已成歷史,於是定睛於過去,致力解除殖民主義殘留的餘毒,卻因此輕易地逃避了當前的問題;後殖民批評猛烈抨擊歐洲中心主義,卻把各種致力批判與改變現存制度與權力結構的激進主義,統統視為歐洲中心或殖民主義的同謀,一併加以否定;它對全球性結構與總體性解決方案的揚棄,令它失去了批判作為全球結構性基礎的資本主義種種剝削與壓逼的能力,同時將有關資本主義的辯論由政治經濟層面轉移至文化範疇,把過去的不平等與壓逼諉過於文化意識形態上的歐洲中心主義,放棄批判歐美財團與政治勢力在現實社會裡對全球的持續操控,結果不但抹去了過去的不平等記憶,同時也掩蓋了這些不平等在當代社會的遺害。尤有甚之,後殖民論述對差異與身分政治的沉溺,使它全然否定了集體抗爭的可能,視之為同質化與本質化的陷阱,結果反諷地取銷了差異的顛覆性與反抗性,窒礙了反抗力量的結盟。
如果說德里克對後殖民論述與全球資本主義的曖昧關係批評異常尖銳,則他對新儒家公然與權力核心並資本主義掛勾的抨擊就更一針見血。他認為八十年代在北美以及亞洲出現的儒學復興運動,一心要將儒學變為全球資本主義的一項功能性組成部分,反映的其實是當代中國知識分子的身分危機。這一場復興運動涉及頗多學人,德里克扼要地勾勒各種主要見解,細心尋繹當中的矛盾與差異,並且對其中的主流意見提出了尖銳的批評。
德里克指出這一場儒學討論的主流意見,關注的其實是儒學在全球資本主義時代的位置,他們亟欲在「全球文化」中為儒學爭取一席位,看準了八十年代國際新形勢帶來的契機──共產政權崩潰,資本主義的歐洲中心思維也危機重重,全球資本主義新趨勢又亟欲尋找一個與迅速擴散的資本勢吻合的意識形態──乘勢指出儒家精神不但對世界各民族文化具有普遍的適切性,而且更可彌補資本主義的缺陷。日本、香港、台灣等地區經濟上的成功遂成為有力的證明,當地資本主義的勝利被歸功為背後有儒家追求個人卓越,又注重集體利益的精神為支柱所致,因此這些地區一方面可以發展資本主義,累積財富,另一方面又可免去西方的個人主義阻礙。然而德里克卻指出東亞的成功未見得就因為儒家精神,卻極可能由於當地的政治制度可以充分利用資本主義的獨有結構。他直斥這些儒學復興運動的倡議者對儒家的挪用是隨心所欲的,為了證明儒家思想適合現代社會需要,不惜將內涵豐富複雜的儒家思想約化為幾項明確的所謂「儒家精神」,完全抹去了這些精神的社會與歷史性,使這些價值與原來的政治背景與社會含義完全脫勾,變成可供任何人隨意取用的消費商品。他們急於吹捧儒學有助經濟發展,切合西方社會需要,卻對資本主義種種問題沉默不語;一味推舉儒家如何迎合歐美資本主義「現代化」價值,卻鮮有提及那些頻將為資本主義滅絕的土著文化的生存價值,他們汲汲要替儒家分一杯羹的「全球文化」,說穿了其實是植根於全球資本主義的歐美文化霸權。
中國文化不斷受不同文化思想影響,「儒家傳統」本身在中國歷史上便經歷了非常漫長而複雜的形成過程,這些複雜性在新儒家的標簽、約化與隨意抽取的過程中卻消失得無影無蹤,因此他們口中的儒家思想其實是當代的發明。德里克指出在這些新儒家抽取某些儒家精神吹噓為基本的社會價值時,我們得到的是同質化了的儒家,同質化了的東亞社會。在一片強調和諧、講求配合的喧聲中,各個社會中現在與過去的勞資衝突、婦女抗爭、種族壓逼只能繼續被壓抑。他們大力吹捧東亞社會的高效率、忠心與勤儉的美德,卻對其中的剝削壓逼與貧富不均熟視無睹。
德里克尋且直接指出,整個儒學復興運動只是一場精英知識分子藉認同流行價值重申自己的權威,使自己成為所有社會的代言人的把戲。這與當代中國知識分子的身分危機密切相關。二十世紀以降,文化身分一直困擾中國知識分子,面對西方霸權,他們亟欲尋找一個可以認同、又為世界認受的中國文化,東亞資本主義的成功正好為重申中國文化身分提供了一個良好的機遇,因此,他們以全球資本主義意識形態打造儒家,向東方宣揚「大中華」、「文化中國」之說,向西方推銷能配合全球資本主義發展的功能性儒家精神。中國人的身分問題因此不再只是重新肯定儒家,更重要的是改造它,確保它在新文化秩序中找到一個發言位置,而其代言人即是全球化的「士大夫」。因此,在全球化的文化中國理念下重申儒家「核心價值」,認同全球化資本主義意識形態,只不過是另一個以全球政治、經濟以及意識形態目標重塑本土的例子。
與一般第三世界知識分子不同,積極參與這場儒學復興運動的中國知識分子一直與全球經濟政治中心關係密切,甚至成為其代言人。德里克指出這一場儒學討論不但沒有對資本主義或東方主義提出批評,反而一再鞏固肯定它們。把儒家精神視為資本主義的萬靈藥,則儒學變成了「社會工程」的工具,保證為跨國企業與父權制度提供順民,而新儒家則成為全球資本主義倡導者的文化工匠與通風報信的人。
對於知識分子與權力勾結,失去了批判社會不公義的能力,德里克深感失望。面對資本主義的全球化,他堅持注視資本的結構性本質,呼籲重新理解在不斷變動的資本主義中,階級、種族以至文化的複雜面貌,面對各種全球化趨勢,他呼籲重新回到「地方」,視地方為反抗鬥爭的場所,另類想像的泉源,以它為基礎對抗跨國性的剝削與壓逼。他深為印度以及世界各地的婦女、基層、環境運動以及土著鬥爭所吸引,這些運動反對現代主義的發展觀,提出另類發展模式,將人與土地、與自然的聯繫置於首位,強調這才是生存的泉源以及社區認同的根據,德里克對這些抗爭目標深表贊同,他重申,重視地方並不意味偏狹的地方主義,相反,各地方的抗爭者必須結成超地方聯盟,否則地方運動只會為全球資本主義所控制。在一片歌頌流變不居、「越界」「起飛」的跨國想像中,德里克強調我們的經濟以及生活必須重新「落地」。
─────────
德里克一九九八年初曾到香港講學半年,他的學說與信念實踐在學生中引起了熱烈的討論。一九九九年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把他有關全球化與第三世界批評等的文章翻譯出版,名為《後革命氛圍》,他的〈全球性的形成與激進政見〉也被收進北京中央編譯出版社一九九八年出版的《全球化與後殖民批評》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