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06-08

斷章∣【那些風景,不曾停駐】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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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5-27 (四)  雷陣雨

開了一整天無聊又令人洩氣的會,和同事第一時間逃離現場。外面氣壓很低,悶熱難耐,感覺快要變天了。

從早上九時開到下午五時的美其名曰退修會,除了胃裡殘存的酒店的中午自助餐和下午的咖啡,整天的收穫就是滿肚子的無力感與一臉的苦笑。只能苦笑。同事和我都是給壓在最底層的超廉價勞工,在這樣蕭條的教育大環境裡,最沒有討價還價的條件,面對無可如何的現實,在人前受盡委屈不敢吭聲,滿腔怒火只能往肚裡吞,最好燒死那懦弱無力的自己。

經過了一天給乖張沒有前景的工作現實疲勞轟炸,我們都亟需要暫時甩掉這些不斷在耳畔嗡嗡作響的不受歡迎的資訊,於是匆匆到超市買了點蔬菜水果,便坐上同事的韓國小轎車直奔她濱海的公寓。兩個女人決定要徹底解放自己。要做什麼?管他呢,只要逃離惱人的現實,做什麼都好。

那是一幢三層高的丁屋,同事租住頂層,從落地窗看出去,就是紅樹林和遊艇會,一艘艘白色的遊艇停泊在平靜的碼頭水域,那是有閒階級的平靜安穩,彷彿完全獨立於紛擾的世事。

我們決定到附近的山道上散步。太陽躲在灰濛濛的雲層裡避不見面,可是熱力還是叫人無法不在意它的存在,加上氣壓低濕度高,我們才小走一段,已經渾身黏答答。山路雖為林蔭所蔽,可是絲毫沒有比較涼快,地上的泥土濕濕軟軟的,看來剛才下過一場不小的雨,越發加增山裡的潮濕悶熱。沿途的山捻都開花了,有些還結著圓鼓鼓的暗紅果實,外面一層細細絨毛包裹著,益發顯得厚實飽滿。這是小時候上山必定探尋的不花錢的野果,今天卻一點沒有要摘下來的衝動,只是看著就好滿足。走著,還不時飄來不知名的花香,稍稍消袪一點溽暑汗臭。

山路只是微微上坡,並不難走,不消半句鐘,就爬上一個山頭,參天大樹此處都換成矮小灌木,眼前視野開闊,雖然天色已轉暗,極目遠眺,還是可以看到右邊海面上因為非假日而更加養尊處優的數十遊艇,彷彿那麼優雅又理所當然地佔據著香港少數寧靜優美的海灣。前方島嶼華燈璀燦,便是濱臨牛尾海,坐擁小小一座山頭的香港的勞斯萊斯大學。這一帶盡是島嶼連綿的下沉海岸,沒有煙波浩淼的壯闊景致,倒別有一番恬淡的人間況味。

怕天黑下山路難走,我們放棄再攀過另一個山頭,靜靜的吹了一陣海風,便原路折返。

在山裡靜靜的聽蟬鳴,靜靜的流汗,返抵小樓房的時候,渾身都濕透了,也神清氣爽多了,胃裡肚裡的殘餘物也感覺清空了許多。

看那種悶熱,本來以為就要再下一場大雨了,可是雨還沒下,倒是先來一場急暴的「白蟻雨」!曾經在鄉郊生活過的人,大概都領教過變天前白蟻空巢而出漫天飛舞然後斷翅殉身的壯烈場面。幸好牠們也像飛蛾,喜撲向光明,一般只要不點燈火,牠們自會棄暗投明遠走他方。若迫不得已必須點燈幹活,就在燈下放一盆水,飛蟻軍團自會自動投水自盡,而且抵受不住氣壓出洞後的白蟻生命很短,通常只能掙扎幾個小時,雙方忍一下就過去了。可是這晚不知怎地,所有慣常的方法都不奏效。我們已把所有門窗關嚴,甚至拿強力膠布把所有縫隙封死,可是折了翼的白蟻還是從封了膠布的落地窗縫隙和冷氣機風口潮水一般湧進,景象十分嚇人。

兩個女人,一個花容失色努力尖叫,另一個只好強裝鎮靜扮演勇者無懼,拿起掃帚吸塵機奮力抵禦不斷湧進的白蟻兵團──此時也只能是勇者而不是仁者,心裡倒是希望無懼之外同時也無敵的。也不知道激戰了幾個回合,只知道在那密不透風卻透蟻的戰場上,兩個女人力敵百萬雄蟻之後,像從水裡撈出來一樣。

剛才以微弱的燭光力敵敢死蟻團,卻意外的發現黑暗裡夜色原來那麼美,沒有很嚴重的光害,夜空原來那麼皎潔明亮,近樹與遠山的剪影分外玲瓏有致,透過落地窗看去,就像一齣如願以償地放壞了的電影,永遠定格在那個美好的夜晚。

兩個出水女人,於是點亮一屋子蠟燭,把同事家裡蘊藏著她和前男友濃濃記憶的家具照得影影綽綽,切了藍芝士和車打,倒了不知年份的白葡萄酒,就著頗有些年月的櫸木大餐桌,渡過了微醺的下半夜。

六月 寫於 June 8, 2004 9:20 PM [斷章]∣大家說(0)引用(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