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4年5月19號那天,不知道是跟著誰的腳步又轉到kama的新聞台,赫然看到後台留言提到錢新祖先生,心頭一驚,與錢先生有關的記憶一下子湧現,再用古狗搜尋了一下,赫然發現傅月庵2001年11月26日曾在發條橘子讀書會發表了天末彤雲黯四垂──記錢新祖先生的二、三事」一文,細讀後更是感慨萬千,於是把零碎的印象整理如下,作為對一位我尊敬的學者、老師的懷念,也懷一段一去不返的簡單歲月。
我是在唸研究院的時候認識錢先生的,第一次看到錢先生是在開課註冊那天,當時我正在系辦公室的走道上聽系裡的職員解釋一些事情,他剛好回來,正要開門進辦公室,看到女職員,很高興的喊過來:"I saw a ghost last night!" 我心裡暗自羞慚,想我的英文怎麼這麼破啊怎麼一句英文也會聽成這樣以後課要怎麼上,嘀嘀咕咕的腹誹不斷。可是再仔細聽他跟女職員的對話,他真的見鬼啊我沒聽錯。那位女士看我不自在,覺得似乎需要跟我解釋一下,於是笑笑對我說:Professor Chin 最近第二次看到鬼了。聽了她這樣解釋,我的眼睛一定沒有瞪得比剛才小,臉一定還是忽紅忽白的。
見鬼的教授,這是我對錢先生的第一印象。一個大學教授在社會的知識心臟向一個小職員大聲喊出二度見鬼的遭遇,毫不隱諱心中興奮之情,當時我看在眼裡除了感覺怪異之外,無法有更深刻的體會。及至多年後的今天,回想往事,證之以我所知道相當片面的錢先生的行事為人,才明白斯人斯言斯行,其實是那麼難能可貴的一致。因為胸懷坦蕩,視眾生不過是平等的眾生,眾生以外亦復如此,於是錢先生見鬼如晤人,我們現在避諱說:看到「兄弟」了,他那次的竟至有點興奮,卻讓我覺得他真是看到兄弟一般。
我其實不算是錢先生的學生,他是宗哲組的老師,我唸的是文學。那時候我們學校才剛開辦沒幾年,一切都朝氣蓬勃親切近人,聽說連校長都會到學生飯堂跟學生吃飯探察民情,我們院更是小國寡民的邊緣學院,資源少學生也少,全院研究生三四十人全都擠在一個名為大辦公室卻一點不大的房間裡,兩人共用一張辦公桌,在這樣的親密接觸下,不同組別的同學都混得很熟。因此我雖然不唸哲學,卻也常和宗哲組的同學一起坐在學生食堂外面的草坪上,聊學問上的困惑,生活的苦悶。錢先生就住在草坪對面的宿舍,有時碰巧經過,也會加入我們。各人秉賦不同,學問上的困惑不是說解就能解,生活,則更是各有自己的十字架。只是,聽聽老師的過來人語,有時只是不相干的話題,心情就會莫名的感到輕省一些。常常一個下午就這樣過去,直到夕陽自我們身上退去了顏色。那是一段最迷惘思想最激盪的歲月,也是一段最單純最溫潤的歲月。
哲學組作風開明,師生關係特別平等親切,學生都直呼老師名字,錢先生又格外平易近人,深受同學愛戴,同學都管他叫Edward。我則中文系習氣太重,仍稱他Professor Chin。他個子小,說話又直率爽快不端架子,平常在同學中間就像個大孩子。可是討論學問的時候,卻又毫不含糊,一點不苟且,然而又不至於讓人怯於開口。有些老師學問很大,不怒而威,在他們面前,即使平常快嘴如李翠蓮的同學,也會變得期期艾艾,虛慌得口齒不清。錢先生給人的,不是這種威勢。正是因為他的學問,也因為他的寬厚,你反倒可以放心的表達最膚淺的疑惑。而我受教最深的,不是尋到答案,反而是尊重疑惑。在這倏忽而過的人生旅途,錢先生教曉我們,這問號,比句號重要太多。
那時候各組的老師都不多,課也開得少,我們常常跨組去聽課。我也跟著同學去聽錢先生的哲學課。錢先生說話很快,西方哲學的英文材料又多又艱深,我雖然沒有修課的壓力,上課也常常是戰戰兢兢的。研究生的課都以討論的形式進行,三個小時總不能單靠一兩個博士生撐場,於是上課前一兩天,總可以在宿舍找到一眾同學關在房間裡苦讀,偶爾在走道上碰到,問的都是:你唸到第幾頁了。糟糕,你知道在講什麼嗎。諸如此類的焦慮不安。研究院永遠有趕不上的閱讀進度,永遠攀不到的高牆智慧,永遠得囫圇吞棗的一二手資料。那時候不知道錢先生的嚴格,只覺得他待學生特別寬厚忍耐,看同學唸兩百頁叫苦連天,就減到一百,甚至五十,但求同學逐字逐句把材枓讀通讀透。可惜我後來本科課業繁重,無法繼續旁聽錢先生的課,不然至少可以多讀懂幾本硬邦邦的哲學書。
住校生活非常單調,平時除了讀書,還是讀書,唯一可以調味一下精神的,便是給口腹一點滿足。連炊具都沒有的宿舍茶水間,自然作不出什麼好料理,可是各人家裡帶來的電飯鍋,湊起來倒也可以煮煮甜湯糯米飯的,這時海邊濕冷無聊的冬夜也就可以稍稍熱絡起來。一天夜裡大伙又臨時起哄做起甜湯,不知道是誰提議打電話給錢先生,誰興沖沖的就打了,沒多久先生就來了。狹小的休息室就那麼幾把椅子,我們一伙人乾脆就站在走道上鬧哄哄的談著笑著,把甜湯喝成紅酒,連空氣彷彿都微醺了。錢先生其實也沒逗留太久,那麼深的冬夜,因為學生臨時起意的一通電話,他穿戴整齊,走過師生宿舍相連的那一段斜坡,喝一碗甜湯就回去了。這就是我們那段簡單歲月裡親切的錢先生。事隔多年,多少當年肝膽相照的情誼都已在複雜的世界裡暗淡了,老師墓木想亦拱矣,還沒失聯的幾個同學,見面談到自己的學不成材,或者學問上某個觀點,都會笑著說:「Edward當年就這樣這樣說…」,或者「Edward一定會怎樣怎樣說…」。
那年春天,誰都不知道癌細胞正在老師身體裡滋長著,連老師自己也渾然不覺。我們只知道他常常肩痛,有時會痛得連手也提不起。那一個春天痛得非常頻繁,從來不會輕易缺課的他,竟也接連痛得沒法走到教室。同學知道他喜歡吃奇異果,大伙便買了一些托人給他。大家都只當是平常的身體過勞,以為補充一些維他命C就好了,然後說說笑笑的等他下禮拜來上課。多麼殘忍的無知啊。當時要是有誰不那麼粗心大意,世界會不會不一樣了?
夏天,錢先生離港回台,同學都非常難過與失落,沒想到不久就傳來先生病重的消息,可是消息都不很確定,我們非常心焦,卻又苦無求證門路。後來回想,必是先生不欲驚動眾人,刻意低調處理病情。
時值學期末,我們忙得焦頭爛額,心更是焦灼難安,約好完成手邊作業馬上飛過去。過兩天就要訂機票了,卻傳來老師已經不在了。那些永遠彌補不了的遺憾啊。
噩耗是從已經轉學的同學口中得知的,想系上也許還未聽聞,錢先生是建系元老,我私下以為應該讓系裡知道,於是去敲了系主任的門。系主任喚我坐下。還沒開口,淚颼的便缺堤。窗外午後的冬陽白花花的,眼前背光的一切越發黑暗了。
聽看望過錢先生的老師回來說,先生動了大手術,想必有不可言傳的痛楚,可是病榻上還是很安靜的微笑,看到學生捎過去的卡片,什麼也沒說,只是微笑。也提到他美國的學生休學回台日夕侍候在側,晚上就在地上打地鋪。有如此老師,才有如此執弟子之禮。俗眼看來,錢先生最後走得倉皇,尤其離開香港回台時有點不順心,不克數月,就來這惡疾打擊,不免讓人覺得淒淒然,然而,有學生朋儕牽念若此,人生得失總也難以論定。
這些年來雖說躲在象牙塔,人情冷暖倒沒有少經歷一些,在這麼個狹小的空間裡,世態有時比塔外還要來得更嚴酷。離開學院,我有太多東西亟欲丟棄,想保留的屈指可數,其中一樣,是我在系辦公室正待處理的一堆資料裡找到的一本建校圖冊,裡面有來自不同學系的開荒者講述他們的足跡與夢想,錢先生是其一。看著那黑白照片裡拿著眼鏡與煙斗,微笑抬頭望向前方,似在憧憬下一代人的遠景的錢先生,我彷彿又看到他叼著深褐色的煙斗,腳跟不著地的在校園那樣悠閒地走著,像個剛發現了什麼有趣事情很得意的小孩。
2004-5-19匆匆記於新聞台後台
2004-7-12凌晨訂正
2004-7-13 下午1:35第二次訂正
姓名: 走走
留言:
衷心希望妳能見到妳的教授
-- 2004-07-12 09:28:27 --
姓名: 奈何熊
留言:
有這等老師,才有這等執弟子之禮........此句最讓熊能感受妳對錢教授的懷念............
-- 2004-07-13 01:44:36 --
姓名: 六月
留言:
熊:
經你一點出,我才驚覺「這等」用語不當(詞語本身含貶義),速改!
-- 2004-07-13 14:52:56 --
((謝謝你一言驚醒)
姓名: 星雲
留言:
六月:
見鬼的教授'寫的很動人.能遇到一位好老師也是一種運氣罷.
-- 2004-07-14 00:07:29 --
姓名: 六月 @留在果子離孤讀島
留言:
經熱心餅在孤讀不孤島振臂一呼,我那破落戶門前突然熱絡起來,感覺就像,客人來了,我卻仍光著腳丫子,真是此時此夜難為情。偏偏我的腳趾又不好看,不能呼應島主在寶兒家的可露呼籲。
平常隨便寫寫倒無所謂,這篇懷的是敬重的人,就特別戒慎恐懼。寫壞了可不是個人名譽的小事。前天半夜整理完,的確不滿意,可是已經快天亮了,只好暫時打住。昨夜又加了一二枝節,撐到四點還是撐不下去,今早爬起一直刪刪改改到剛才,能想到的算都寫進去了,大概可以告一個段落。
-- 2004-07-13 14:53:43 --
姓名: Just Do It
留言:
六月,真是對不起,完全不曉得你在『發條橘子讀書會』留言給我,直到今早才偶然發現,卻已將近二個月過去了。我寫錢老師那文章,沒問題,你儘管拿去用好了,他是一位好老師,應該讓更多人知道的。前些時候,到埔里暨大鬼混,聊著聊著,又談起了錢老師,有人因為「他的朋友金恆煒」而問起:假如錢老師還活著,不曉得會如何?大家想了半天,沒有答案。最後是一句「他根本看不起這些的」解決了這個問題。呵呵~
-- 2004-07-14 13:30:27 --
姓名: 六月
留言:
魚老大:
謝謝你的慷慨,事實上我問你以前已經先斬後奏,私自貼在這了,看你沒來問罪,我也沒拿下,你姍姍來遲的批示,正好為我飾過,呵呵~
的確是這樣,對於很多事,老師是「根本看不起的」,只要念及此,對於那些我所知道的,在老師身邊發生的奇奇怪怪的事,也就可以釋懷了。
-- 2004-07-15 01:23:45 --
(不知道你會不會來看到,不過話在這裡說開,就不回到你的森林和讀書會了 )
姓名: 星雲
留言:
六月:
看過魚頭老大的文,難忘這段文字:
然而我從他身上所學到,至今受用不盡的一項防身利器卻是:「對於任何理論不妨都給予相當程度的懷疑!」
真的很羡慕你們可以遇上這樣一位既有學問又疼愛學生的好老師。
-- 2004-07-16 02:00:08 --
姓名: 六月
留言:
星雲:
以前我常抱怨遇人不淑,現在想想,我其實還蠻幸運能遇上好老師,還不只一個啊,這樣想想,心裡好像平衡多了。
-- 2004-07-16 06:39:3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