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做克拉瑪依的孩子,火燒痛皮膚讓親娘心焦
不要做沙蘭鎮的孩子,水底下漆黑他睡不著
不要做成都人的孩子,吸毒的媽媽七天七夜不回家
不要做河南人的孩子,愛滋病在血液裏哈哈的笑
不要做山西人的孩子,爸爸變成了一筐煤,你別再想見到他
不要做中國人的孩子,餓極了他們會把你吃掉
還不如曠野中的老山羊,為保護小羊而目露凶光
不要做中國人的孩子,爸爸媽媽都是些怯懦的人
為證明他們的鐵石心腸,死到臨頭讓領導先走……
盲人歌手周云蓬的〈中國孩子〉,轉引自余杰:〈不要做中國孩子的母親〉
(2008-6-4)
另一樁「九一一」事件
英國大導演肯.洛區 (Ken Loach) 在一條關於「九一一」的短片裡就為我們訴說了另一個「九一一事件」的故事。那是1973年9月11日,智利民選總統阿言德 (Salvador Allende) 的社會主義路線激怒了向來視拉美為後院的美國,他的國有化計劃更是惹毛了許多利益相干的美國企業,於是在這一天,智利軍方在美國中情局和國務卿基辛格的策動下發起兵變。軍隊不只包圍了總統府,甚至還出動戰機轟炸。阿言德向國民發表最後一次電台演說之後,吞槍自殺。之後就是美國支持的皮諾切特將軍上台,實行了長年的獨裁統治。其間除了有大量政治活躍分子和知識分子被拘捕殺害,更有許多莫名其妙的「失蹤者」。
這就是另一樁「九一一」了,今天仍讓很多智利家庭神傷心碎。我們紀念美國的「九一一」,但我們可記得智利的「九一一」嗎?
梁文道:「九一一」是誰的事件?
(2006-9-16)
來介紹我喜歡的中國第五代導演黃建新的作品:

黑炮事件 (1986)
改編自張賢亮《浪漫的黑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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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直嘍,別趴下 (1993)
「都市三部曲」之一
改編自鄧剛《左鄰右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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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靠背,臉對臉 (1994)
「都市三部曲」之二
改編自劉醒龍《秋風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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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左燈,向右轉 (1996)(後改名:紅燈停,綠燈行)
「都市三部曲」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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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出你的秘密 (1999)
「命運三部曲」之三
改編自葉廣芩《你找他蒼茫大地無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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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婚證 (2001) (又名:誰說我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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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求你,表揚我 (2005)
改編自北北《請表揚我》1, 2, 3
(2006-7-4)
讓人餓很久,魚頭老大的《餓蠹魚》終於出來囉!

還有對談與抱抱會,下面摘自天上大風:
‧四月八日晚上七點半,誠品信義旗艦店,張大春vs.傅月庵:〈天上大風——雜食閱讀動物對話錄〉。
‧四月十五日下午三點,茉莉二手書店師大店:〈天上大風網友簽書抱抱握握會〉。
抱抱會預演(看回應文章)已經這麼精彩,現場,你說呢?
如果你錯過了《生涯一蠹魚》,或者像我,錯過了簽名,那趕快拿去一起簽,讓他簽到手軟!
據說去年《慢食》和《慢活》二書在台灣掀起一股「慢潮」,李明璁最近寫了一文,毫不諱言他對這股慢潮的不安與焦慮,並指出慢活運動的「進步的社會抵抗與文化再造意義」,我深有同感。且聽他慢慢道來:
慢食運動在1990年代中期就開始反省自身走向精緻食材與高價美食的危險,認為只談飲食消費而不反省食材生產結構,將使整個運動陷入布爾喬亞化的瓶頸。而這也使得慢食運動從單純的地方飲食聚會或餐廳結盟,進展到對小農經濟的獨立網絡支持。誠然,就作者寫作動機而言並不需要涵蓋這些討論,此項遺漏也完全不影響本書成就。我釐清這些,只是想進一步提出期待:如果《慢食》可以這麼暢銷,希望台灣社會將不只停留在「慢食品味之仿效消費」的層次,而能更進一步正視飲食工業全球化下地方農作的生存價值。
講《慢活》那一段更精彩,可是,我總不好把整篇搬過來吧?所以,還是請大家去慢慢看原文〈把時間給時光:談談「慢潮」書裡沒說清楚的事〉
(2006-3-20)

過年我當然要祝大家富貴享不盡,金銀堆滿屋,可是,不管怎樣,能開懷大笑,自得其樂最重要。因此,過年有什麼比看萬金油的《越貧窮越快樂》更合適?所以,書雖然已經賣到斷市好幾次,我還是要來推薦你去看。不管你現在是珠光寶氣還是不名一文,萬金油一定可以讓你樂翻天。
(2006-1-29)
許寶強:〈從國際歷史視野 理解世貿暴力〉
部分本地報紙12月19日的標題是「清場11小時拘900暴民」和「三地點羈留逾千暴民」。把示威者中已被釋放的絕大部分沒有衝擊世貿會場的和平示威者說成是「暴民」,自然毫無根據;就算是曾使用武力的示威者,倘抽離了他們抗爭的國際和國內社會脈絡(context)來看待他們的行為片段,冠以「暴民」之名,也明顯不公允,除了顯示了文字的暴力以外,也反映出本地傳媒缺乏歷史和國際的視野。...詳全文
陸德泉:〈誰該為暴力負責?〉
被喻為世紀之戰的一九九九年西雅圖抗議世貿運動,採取了公民抗命的策略,癱瘓了市中心,逼使世貿開幕禮流產,延遲了一天開會。同時,西雅圖警方為了「保證」會議順利召開,鎮壓和平示威和公民抗命的抗議人士,觸發了大規模的衝突。最後,西雅圖警方拘捕了五百人。其後,西雅圖政府面對了嚴重的憲法和人權訴訟,挑戰西雅圖政府隨意劃出禁區,限制公民行使言論自由的權利;挑戰西雅圖警方隨意拘捕示威人士,限制公民的結社和表達自由權利。從此,西雅圖市政府在國際上留下了惡名。...詳全文
(2005-12-26)
魚頭老大去拜會他仰慕已久的偶像,藏書家黃裳,由興奮不已而至有些緊張,由打算「少開口多聽話」而至「想到什麼就亂說什麼」,然後忽然瞭解,「苦難讓有些人變得矮小,有些人變得高大,黃裳先生無疑是後者,他並未遺忘往事,但我相信,他早就走過去了」......
看少年良寬寫愛黃裳
(2005-11-5)
我的一個圓/Tony Blue
過去一年裡,是的,我把寫作當成一天大事,不時在心頭想著要寫些什麼,常常在睡夢中得到靈感,就能翻身下床來寫稿。
慶幸的是,工作再忙,蠶室再冷,我都會找到一點時間看電影,聽音樂,書架上的DVD不知何時就已經從十多部累積至上千部,那是我自己的角落,彎著腰,卻挺著脖子,繼續著自己想要走的路,慶幸自己的心還是像那位當年初見彩虹就會歡呼的少年……(2005-9-11)
『網路角頭、不良中年、台北達人果子離網友簽書會』
慶祝網路角頭、不良中年、台北達人果子離新書《一座孤讀的島嶼》出版,遠流出版公司特別與茉莉書店合辦「果子離網友簽書會」,歡迎新雨舊知,樓上招樓下,阿母招阿爸,大人囝仔攏總來鬥熱鬧,簽名聊天兼認親!
時間:2005年6月18日六)下午2:30
地點:茉莉書店(師大店),台北市和平東路一段222號地下一樓
電話:23682238
現場總招待:傅月庵、蠹魚頭、老探員三位一體
以上轉載自 Just Do It 貼於一座孤讀的島嶼留言版
所以,去啦去啦,除了可以看到傳說中背影很像《藍色大門》陳柏霖的果天神外,還送一枚三位一體的傅月庵、蠹魚頭、老探員喔,賺到了啦,趕快買書去簽啦~
(2005-6-14)
果子離簽書會盛況,各路人馬繼續爆料!
上月在這裡轉貼了梁文道的「告別反日,深化反罪」,得到Pips非常精彩的回應,確實喜出望外,受益匪淺。Pips把回應標為〈德不德,日不日,誰比誰?〉同步貼在Blah Blah Blah,引來更多同樣精彩的回應與討論,Blah Blah Blah聚集了許多對歷史、對德國很有研究的人,有興趣的人一定不可錯過。
最近有些必須全力應付的事情,再加上對話題所知有限,只能在此引介。
我最希望有認識梁文道的朋友告訴他來看。
(2005-6-6)
寫好玩,還是寫心酸?/萬金油
基本上blog還是很個人的,不必然要對映或回應那些公共論述,大家愛寫blog 不見得是基於對媒體近用的理想或是對公共議題的關心,更多人不過是「想唱自己的歌」。有些聲音批判這種「肚臍眼」式的網路書寫,是另一種垃圾,是無病呻吟,沒有什麼積極的運動效果,或是浪費了blog這樣的媒介可能。
這種論調其實是很矛盾的,網路既然是一個各說各話的地方,是一個比真實世界更容易實現某種平等民主的場域,那又有誰可以決定肚臍眼書寫比不上公共議題的論述呢?
(2005-6-4)
聽 JP 唱〈六月之歌〉
(如果你不小心看到什麼不該看的,那可不是我的原意啊~)
如果我知道/如果我可以/避免這一切/
不再拋棄/不被欺騙/我並沒看見這些/
我的雙手隱藏了我的身影/
當我敗壞了我們不久的將來/
當我開車加速衝向大海/加速/
車後放著我的吉他/我的無力及三噸的凌亂/
當我全速撞擊/光滿溢的燈塔/壟溝/...
如我記得/是有關六月的/
在六月/美麗的六月
(2005-6-2)

這個據說「白天看電影、讀書,晚上寫稿、上網」的果子離,這個「左手寫歷史,右手寫散文」,還有第三隻手寫詩,住在廈門街,腳程常常不會超出一輛腳踏車可及之遙,生命因孤讀而不孤獨的台北達人果子離,五年來在孤讀的島嶼上結下的纍纍果實終於成書出版了。你想看他怎樣寫脫內褲比大小的一頁少棒屈辱史,聽他說念什麼科系談什麼愛情 ,想知道他的月經何時來了又走,知道他怎樣讀那一頁用血寫成的《我喜歡這樣想你》,你一定不可錯過這本千呼萬喚始出來的《一座孤讀的島嶼》,網上可以預購了喔!
(2005-5-27)
去看畫,去看星雲的畫家妹妹和小朋友畫的畫!
(2005-5-21)
可以這樣子,真的,可以這樣子/米蘭昆
胡德夫:國民政府剛來的時候,在台東駐紮,我們族人看到那些兵的第一句話就是:「有沒有吃飽、來吃飯!」要學原住民那種自然的給予的胸襟,才會有「同胞」,否則我們永遠是「別人」。聽族人唱歌報打獵功勳,就很讓我感動,他們不唱山豬的獠牙多可怕,而歌頌牠「再堅硬的大地,牠有辦法挖掘」;形容山羊是「蹬著蹄子、飛躍在懸崖」的。如果人能這樣唱,人跟人之間、人跟自然之間,才有無私。……
(2005-5-20)
香港的茶餐廳與冰室/舒國治
「茶餐廳」之香港獨產,乃香港是英國殖民地;英人有下午茶之尚……勞動階層也沿襲英人慣例,發展成自己粗簡版本的嘆下午茶,終於構形為這種看似中西食物兼具、實則原本西多中少的「茶餐廳」……
日本修憲 以家庭價值壓倒女性自主權/阿藹
日本政府正積極為修憲作準備, 大部份的焦點都集中在容許日本軍事復僻的第九條. 右派政權的特色又豈止在尚武? 對社會更細膩的控制往往是價值的層面, 這次修憲亦涉及24條, 建議修憲的人, 把"個人主義"(individualism)扭曲為"利己主義"(egoism), 為了對這股破壞社會和家庭的力量進行約制, 要求憲法把家庭視為國家基礎.
反對修憲者指出, 保守派借用了美國布殊的新教語言, 但當應用在日本時, 就轉化成國家主義. 執政黨甚至反對性別平等和性教育, 指責女性主義搗毀了社會的基礎. 為了增加出生率, 政府很可能會透過社會政策, 使女性回到家裡當家庭主婦.
日本15個女性團體, 以及80個友好團體從去年就組織成來, 反對修憲.
我看《青春蝴蝶孤戀花》/果子離
「女性需要自己的房間」。編者在《青春蝴蝶孤戀花》裡,把吳爾芙這句話的意義擴大了,女性需要自己的空間,所要的無關寫作,不過是柴米油鹽安穩的現世生活,和《自己的房間》的訴求不同。編輯把房間的說法,從知識份子的圈子裡解放開來,下放到尋常人間。...
除了好笑之外/萬金油
小S永遠可以自詡膚淺嗆俗,然後一切就變得理所當然,可以任意對帥哥發花痴,然後鄙視醜男,嘲笑別人的國語不夠道地,一切都這麼自然,完全不著痕跡,不會讓人不舒服。兩代電力公司把這種「技術」更上一層樓,主持人會不斷強調,對台客/胖妹/劈腿族沒有任何意見,但實際上,節目的進行完全建構在對這種「異類」的嘲弄。......
周星馳,請不要做一代宗師!/葉蔭聰
但《功夫》的循環再用,前半段讓我有很大期望,我期望「豬籠城寨」有更多故事,《七十二家房客》源出上海話劇,其佈景設計亦較為平面,在七十年代或以前搬上銀幕,仍然承襲這種平面感是可以理解的,但二十一世紀的《功夫》,並無進一步發展這個傳統,「豬籠城寨」的空地成為最重要舞台,圍著空地的民居,不過成為誇張打鬥的背景,它成了Matrix功夫打鬥的另一戰場,鏡頭與故事,都沒有再開發出七十二家房客的空間及意義的深度,反而再次退到幕後。......
榆林書店是公共還是私人?/葉蔭聰
由書店以至其他大小企業所經營的公共空間,是我們公共文化的孕育場所,但不管誰來經營,都涉及有形及無形的規範,這種規範經常對某類群體特別開放,對另一些會排斥;例如哈伯瑪斯著名的「公共領域」,具體指的是十七至十八世紀歐洲的咖啡店及沙龍,雖然那是啟蒙理性的誕生地,但不少女性主義者及族群研究者指出,
那是非常白人-男性-布爾喬亞中心的,女性、有色人種、工人等都很難進入參與。......
本世紀最富想像力的詩句:風在看報紙/屁屁在下雨/拳拳和阿牛
你我的愛情是為了家的成功而失敗/鯨向海
或者戀人的憂鬱傾向,令即使是天性樂觀的我,也常常墮入不由自主的悲觀;大抵心靈相通之後,我也得分擔他的寡歡了。我也得學會用他的語氣,在並無遭遇重大打擊的情況下說出:「就算是下一秒就死掉也無所謂。」猶如太宰治那種無端毀壞強壯身體的無賴派,可知愛情不見得使人更快樂。或者戀人自己並不貪吃,但每當我手中有東西大嚼,他必然要行搶。他純粹喜歡掠奪我生命食糧的快感;喜歡我總是乖乖地讓他搶走,不會生氣;可知愛情也是要使人蒙受損失的。戀人有個口頭禪是「你們人類如何如何邪惡云云」,言下之意我竟是愛上了一頭禽獸。戀人對花鳥蟲魚走獸的興趣總是大於我,他只要聽見狗叫聲便要轉頭,瞥見水族館招牌便去觀魚,假日必到花市,登高望遠便要找鳥。他總說我是跟他家的貓共享了他的懷抱,跟他家的花共享了他的灌注——可知愛情是要使自己禽獸不如的。......
淡極使之花更豔─戀戀風塵/湯姆
《戀戀風塵》可說是侯孝賢最如詩般寫意的一部作品,而且越久越見芬芳。高中時看它,可能讓你感懷自己早逝的初戀;服役時看它,可能觸痛你傷痕未癒的"兵變"經驗;當自己三十已過、四十快到,此時再來看它,以往那些酸澀與甜美的滋味依舊濃醇,但更縈繞不去的卻是那舊年歲時的台灣氣味,成為我們如今身處新時代裡最深刻的懷念。......
從人本性教育觀點看九月墮胎潮/何春蕤
正是在這些觀察中,我看到了「墮胎情結」的驚人代價。它要使幾乎所有的女人都對自己的身體狀態驚悚恐懼,羞愧自責──不管她們落入墮胎處境的原因是為了減產以共赴國難、是為了體貼惶恐無措的男人、是為了嚥下婚約的無望、或是為了維持身體的自由。我更看到「墮胎情結」的恐怖陰影,它要所有女人在身體情慾的所有活動上都始終戰戰兢兢,憂心掛慮,終究施展不開生命的自在。......
最近香港文化人梁文道在《明報》發表了兩篇由反省反日及於「平凡之惡」的文章,很值得思考。《明報》網上免費閱讀只及當天,因此轉貼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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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之一】為什麼日本不像德國? 梁文道(牛棚書院院長)
蜂擁一時的反日浪潮在政府的全力壓制底下,看來暫時是平息下來了。為了遏止人民的憤怒,許多機構採取了非常粗暴的措施。比如說有些報章乾脆把「日本」二字列為禁忌,不要說不能發表反日言論,就算一篇介紹日本餐廳的文章也得暫時禁刊。但是在民間醞釀多年的仇日情緒是否就這麼簡單地煙消雲散了呢?當然不。既然如此,中日之間的歷史問題遲早還是要再拿上臺面,所以許多民間人士倡議的「反罪」運動因此還是得繼續推動,有關的論述也必須繼續深化。
說到反罪,說到日本的戰爭責任,很多人會直覺地以德國在二戰之後的表現來做比較,追問日本人為何不像德國人那般深切懺悔。得出的答案往往歸結到日本文化的本質或者各式各樣的「日本人論」,例如人類學家本尼迪特(RuthBenedict)經典著作《菊花與刀》裏的著名判斷:日本的「恥感文化」不同於西方的「罪感文化」。這種化約的文化解釋不只大而化之擺脫了歷史細節,而且過度強調了日本的特殊性,反過來正好證明了日本人無論如何不會認錯,因為他們的文化就是如此。因此這類很知識分子的論述方式,竟然與大陸網站上激進的平民言論不謀而合。那些被認為很民粹很粗暴的憤青同樣覺得日本是「死不認錯」的,因為「日本人骨子裏就是這麼賤」,只不過知識分子懂得使用一些學術詞彙罷了。
我們的確可以也的確應該把日本拿來與德國比較,只是我們不只要問「為什麼日本不像德國那般痛切自悔」,而且還得自問身為戰爭受害者的自己:為什麼我們不像納粹受害者那樣去追究加害國的責任呢?納粹德國在波蘭、捷克、俄羅斯等多國犯下的罪行,不是互不相干的「德波歷史問題」、「德捷歷史問題」與「德俄歷史問題」,而是被視作一組跨越國境的「反人類罪惡問題」。當一個波蘭猶太人在戰後痛斥當年納粹暴行的時候,他會很清楚這不只是兩國之間的歷史仇恨,而且是發生在波蘭的一件重大罪惡,這個罪惡也曾降臨在其他國家之中。反過來說,有多少中國人意識到在抗日戰爭以外,曾經有過萬菲律賓戰俘受虐至死?有多少中國人知道日本在整個中南半島殺了多少人?又有多少中國人有興趣去了解日本帝國在韓國怎樣推行皇民化運動?中國人總是習慣性地把日本當年犯下的罪行狹隘地理解成兩個民族之間的仇恨,而非禍及整片東亞的反人類罪行。
同樣地,包括《經濟學人》在內的許多西方知名媒體也傾向淡化日本的戰爭罪行,將其描述成「日本與亞洲多國的歷史矛盾」,並且詳列戰後日本官方曾經作出的道歉次數,證明日本業已清除罪責。日本國內也有許多意見認為他們道歉道得夠多了,不懂中國幹嗎還老叫他們認錯,覺得這是一種利用歷史的勒索手段。問題是,如果今天認錯認得實在很徹底的德國出了一個政客去希特勒靈前致意,或者有一本教科書將種族滅絕說成是人類純化,大家又會怎麼樣呢?恐怕不只各國傳媒將嚴辭聲討,德國政府和一般百姓也會義憤填膺,暴跳如雷吧。所以關鍵並不在於日本作過多少次官式道歉,也不在於那是普通的道歉還是深有悔意的謝罪;而在於儘管有今天,居然仍有人敢於公開聲稱侵略亞洲其實是解放亞洲,卻不用擔心任何後果。
至於成為中國人抗日戰爭記憶坐標的南京大屠殺,中日歷史學界的爭論之一是死亡的確切人數。中國史學界大多堅稱南京大屠殺的受害者超過30萬;而日本方面則有史學家認為這個數字不可靠,因為當時南京城內根本沒有30萬人。歷史事實的確要客觀地發掘研究,但是無論當年死者的確切人數有多少,都不可能改變屠殺事件的邪惡性質。正如奧斯維辛集中營的死難人數直至今日仍有爭議,但它滅絕人性的恐怖本質卻毋庸爭論,更何根本地去否認它的存在呢?可是如今日本有些右翼學者要不乾脆宣稱「南京大屠殺虛構論」,要不就是把焦點放在罹難人數等「無關宏旨」的技術問題上。
為什麼日本不像德國?這是因為中國人、日本人乃至於世界各地的主流媒體,都沒有把日本的軍國主義當作是納粹德國那般的反人類罪惡來看待。當然,有很多論者以為納粹的罪惡是一種極為特殊的類型,而日本軍隊的暴行則只不過是所有戰爭都會出現的暴力加大碼罷了。下次我將說明這種觀點的錯誤。
刊於2005-5-4《明報》「筆陣」
【二之二】我們無罪 我們只是小零件
「手下不留情的殘忍之事是用匕首挖出母親胎內的孩子。看到乳兒的話就拋到空中,在母親面前用刺刀接住乳兒給母親看。」這是二戰時期曾在中國服役的日本軍人服部彌一的證言,他接說:「到戰場之前連一隻小蟲豸都不敢碾死的我,在自身獸性的內部潛伏以殺人遊戲為樂的不知深淵的魔鬼生命。」這段話最可怕的,在我看來並非那種殘殺嬰兒的手段,而是一個曾經連小蟲也不敢踩死的人,怎麼會成了以屠殺為樂的兇手。
另一位日本軍人在1937年9月10日接到召集令,加入了「華中特遣軍直屬部隊野戰瓦斯第二中隊」,由名字就知道這是一支毒氣作戰部隊。因為國際法禁用毒瓦斯,所以它是秘密行事的特種部隊。這名軍人參與過當年進攻南京的作戰,在部隊裏很受尊敬,因為他的性格溫厚,被認為是個「忠實而正直的士兵」。南京大屠殺之後的3個月,他進駐定遠,寫下這麼一封信:「……現在眺望定遠城外,風景異常清明秀麗。柳吐新雲,河水淼淼,油菜花一片金黃。平原千里,一望無垠,遠處迷迷濛濛,但見白雲如絮……明麗的春光任何漢字的形容詞都可當之無愧。尤其是楊柳之綠、油菜花之黃,顏色鮮艷近似原色,極為悠然自在的構圖……」轉戰異國,猶能寄興春光的這位士兵,就是我深深景仰的一代大師、電影導演小津安二郎。
研究小津安二郎的佐藤忠男曾經指出:「實際上小津只是不能夠積極贊成軍國主義,決不是消極地不贊同軍國主義。」小津的為人「可以侃侃而談個人道德問題,但一提到國家、民族、社會、政治之類,就有些羞於開口。如果說小津的道德是平民百姓的道德,那麼這個平民百姓的道德基礎就在於此。談論個人道德個人能夠負責,然而社會、政治問題即使談論個人也難以負責」(佐藤忠男:《小津安二郎的藝術》)。那麼,參與南京之役和施放毒氣,到底是個人的事,還是社會政治的事呢?我不清楚小津安二郎會怎麼想,因為在他那些貫注了人道精神與平民關懷的電影裏,沒有直接的答案。
在描述二次世界大戰的電影裏面,我們常常看到對比起粗野不文的美軍,德國軍官總是一派儒雅,喜歡誦讀歌德甚至能夠彈一首貝多芬的奏鳴曲。為什麼這樣的人會參與如此駭人聽聞的冷酷殘殺呢?這大概也是德裔美籍哲學家漢娜‧鄂倫(Hannah Arendt)去耶路撒冷旁聽納粹黨徒艾克曼(Adolf Eichmann)受審時,心裏帶的疑問。她驚訝地發現「艾克曼既不陰險,也不兇橫」,完全不像一個惡貫滿盈的罪犯,就那麼彬彬有禮地坐在席上。他甚至宣稱「他的一生都是依據康德的道德律令而活,他的所有行動都來自康德對於責任的界定」。艾克曼所做的一切都來自遵從命令,頂多就是特別熱心軍階晉升罷了,所以艾克曼形容自己只不過是「一座機器裏的螺絲釘」。
「 平凡之惡」 錯在放棄
這就是後來非常有名的「平凡之惡」(evil of banality)。人類不需要是個什麼大奸大惡之徒,也不需要暴力威迫,他只需要合作,一個平凡的人就可以成就難以想像難以言傳的邪惡。「真正困擾我們的不是我們的敵人,而是朋友的行為。持續一生的友誼可以在一夜之間被摧毁,就因為害怕錯失了加入歷史的潮流。他們只是在納粹的威勢面前失去了自己下判斷的能力。」(Hannah Arendt《Re-sponsibilityandJudgment》)。
很多學者形容納粹的罪行是史無前例的「極端之惡」(radical evil),其規模其內涵超出了人類想像力的邊界。而漢娜‧鄂倫獨到之處,就是指出即使邪惡如納粹,到底也是個在地上行走的機器,是個人類零件組成的組織和機構。而人之所以會附和它甚至加入它,只是因為受到誘惑,只是不想與他人不同,只是想做個乖乖聽話的「好人」,此乃「平凡之惡」。正是因為這個「平凡之惡」的觀點,我們可以討論在獨裁專制的政權底下,個人的道德責任問題。去逼問當年的德國人何以不反抗的時候,我們其實是在反省巨大的邪惡是如何由每一個人不經意的每一步逐漸積累而成。納粹黨衛軍不都是痛下決心要做兇手的,他們可能平凡如你我,他們甚至可以是個熟讀康德知書達禮的「好人」,他們只是漸漸地交出了判斷的能力。
因此我們可以拿日本與德國相提並論,因為在二戰期間,它們的社會都是極權主義盛行,「平凡之惡」浸淫了整個國度。服部彌一是個好人,小津安二郎也是個溫情脈脈的謙謙君子,但是他們都在那一刻交出了自己思考「社會和政治問題」的能力。
所謂「日本軍國主義」其實是建立在天皇制上的一種社會制度,以神格人身的天皇為中心,由上而下一層層地構成了整個國家的秩序。在這個秩序裏面,個人沒有自主的自由可言,他的行動完全是上級替他規定的。因此日本思想家丸山真男稱之為「不負責任的體系」。可是得注意這套秩序並不是自古以來就存在的什麼日本民族性,而是明治維新之後才透過各種文宣教育手段建立起來的新事物。如果要日本人徹底接受戰爭責任,就得揭穿天皇制的神話,使得大家重新認識到那部大機器裏的小零件,到底是個有自省能力可以為自己行為負責的人。對於推說「我也是個被國家欺騙的受害者」或者「我只是奉命行事」的人,必須像對著錯愕的艾克曼一樣,指出他埋沒理性終於與邪惡合作的歷程。
配合冷戰 日皇逃過戰爭罪責
可是戰後佔領日本的美國指揮部,卻為了即將開展的冷戰,選擇保存日本「國體」和社會穩定,不去觸碰天皇制的核心,一方面免去了裕仁天皇的罪責,將首相東條英機列為A級戰犯;另一方面則努力讓日本國民感到自己也是無辜的受害人,被政府的宣傳所騙。於是非常詭異地,曾經有一半人口駐在海外的日本,卻從未大規模和系統地反省自己殖民海外的經歷,彷彿它從來不曾是個殖民帝國。一切罪責,全在那極少數的戰犯身上。而直至今日,發表過《人間宣言》的日本不只沒有動搖過天皇的無上地位,他的神聖價值甚至死灰復燃,再次成為右翼尊奉的對象。順帶一提,近日很多人談論的《菊花與刀》,本來是人類學家潘乃德(Ruth Benedict)戰時為美國官方寫作的「敵情分析」。她認為天皇在日本是個可以參與也可以不參與政治的神聖領袖,超出了價值批判的範圍,受人尊重但不一定與戰責相關。戰後美國統治當局保持了天皇制,理據之一就是這位人類學家的分析,儘管她不懂日文也未曾到過日本。
1967年5月30日一位叫做許恭生的清華大學學生在校園內逃跑的時候不慎絆倒,他的同學們立刻上前用自製的長矛對著他亂刺,他身上被刺中二十多處,腿股動脈和肝臟破裂之後死亡。幾分鐘前,他的另一位同學卞雨林因為中了塗上氯化鉀的箭矢死去。這兩人都是文革期間著名的清華大學「百日武鬥」受害者,殺他們的人和他們一樣,是全國最高學府的精英,天子門生。為什麼一個純良的學生會變成亂了性的兇徒呢?最近有人常說除了日本以外,中國政府也要反省,也要承擔歷史責任。其實要反省的,又何止政府,除非我們真的相信過去幾十年來的罪孽只是「極少數極少數的幾個人」的錯誤,其他人不是受騙,失了心瘋,就是「大機器裏的小零件」。
刊於2005-5-11《明報》「筆陣」
延伸閱讀:
謝謝Pips下面精彩的回應。Pips把回應標為〈德不德,日不日,誰比誰?〉同步貼在Blah Blah Blah,引來更多同樣精彩的回應與討論,Blah Blah Blah聚集了許多對歷史、對德國很有研究的人,有興趣的人一定不可錯過。

時鐘的手臂
在哪裡相擁
又錯開?
當兩隻貓在你昨夜的肚皮上散步
以某種神秘的節奏企圖撫平
你過度膨脹的心臟
我知道,我的時間
終究敵不過兩隻貓。
時鐘的手臂已經
背向彼此兩次
在我們為了
到底要在俎上的鱔魚左邊還是右邊下刀
該用水煮還是紅燒的原則性問題
激烈爭吵之後。
該用辛蒜還是海鹽調味
要先喝湯還是先吃飯
是人生最嚴肅的思考題。
時鐘的手臂
下次會在哪裡再度相擁或者相搏?
當兩隻貓收起爪子
用小綿掌支撐起你造橋回來折曲的身體
沉靜的舌尖舔拭你腳趾下
流成液態的尊嚴
我知道,我聒噪的智慧
已經全盤輸給兩隻
無言的家貓。
我開始忌妒你的貓
在你疲憊的棉被上走一段鈴鐺舞
就可以融化你鐵鑄的心臟
索一個沾了兔皮氣味的吻不費言語
我攀爬再高
也只能看到螢螢慘綠下
你沒有起伏的裸背
我終於知道,
我過度迂迴的大腦皮層
終究無法承受你
至重至輕的人生
我襤褸的愛情,註定敗給聲色不動的
兩隻貓。
不知怎的,今天老把日子記錯。明明是三月十三日,記憶卻偷步跑快一天,記成十四日。對女人來說,記錯日子,隨時會出人命。
對我這個迷糊卻不徹底,覺悟總是來得太遲的女人來說,日子可以很重要。比如三月已經過一半了,新工作一點眉目沒有,要修改的論文原封不動。三月已經過一半了,過年前就該整理歸類的書架上,Foucault 被迫與 Kundera 同居,《中國鐵路與城市交通地圖冊》與 Routes 同床異夢,《旅人》無奈在《眾聲喧嘩以後》過日子。三月已經過一半了,立志每天要跑的兩公里毫無寸進,身上要去掉的兩公斤不減反加。
然而,對於一星期七天天天被工作掩埋的人來說,日子的唯一意義,就是:死線在哪裡。星期日跟星期一如果有什麼分別,不過在於工作地點在家還是在辦公室;周一症候群自動免疫,其他大小疾病也可免則免;誰負擔得起奢侈的生病時間?你只能以直線的方式衝向死線,不容任何旁鶩。
然而,世事難料。現實往往容易歧出,人生總難免要迷些路。誰會想到,因為親人一個匪夷所思的疾病,你得無視死線,每周放下工作穿梭醫院?誰會想到,一段理應美好的青春人生,會因為無法逆料的疾病全亂了套?
今天是香港十七年來最寒冷的三月天,董建華辭職之說甚囂塵上,各大傳媒急欲知道董先生的決定。這樣冷的天氣,我馬上要決定的,是等下探病到底要帶什麼禦寒食品。住家附近的商場其實沒什麼選擇,我只好依舊朝涼茶舖蓮子桑寄生蛋茶的路進發。可是,家居店舖前一個煎鍋推廣攤子卻喚停了我的腳步。家裡煎鍋的塗層有點剝落,聽說塗層剝落會致癌,早就想換掉,每次出門總放亮眼睛尋尋覓覓,只為找個我負擔得起的永保安康承諾,可見只為死線而活的我其實一直在努力求生的。仔細檢查煎鍋的材質與結構,我彷彿善炊的巧婦,手握煎鍋,想像自己握牢了家的幸福與安穩。
為了一種幸福的想像,我在理應直線前進的生活一再歧出,停擺享受迷路帶來意料之外的目眩心跳。
2005-3-13 (日)
六月 寫於 May 3, 2005 9:40 AM [斷章]∣大家說(8)∣引用(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