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件事簡直到了荒謬的地步,absurd,就是這個字。一個人怎麼可以說不見就不見了呢?尤其他們才剛一起生活了整整一個月,嘉年幾乎已經習慣了那種白天各自讀書,傍晚一起游泳,晚飯後手牽手逛大型超市的日常生活。南每天早上陪嘉年坐一個小時火車到研究所,在圖書館各自讀書,直到下午五點圖書館關門,然後一起去院內的體育館游泳。夏天南只喜歡游泳,嘉年向在另一個研究所工作的朋友借了訪客證,有時陪他游一陣,有時自己先去健身房做一些簡單的暖身運動,然後下水跟他會合。晚飯後一定會騎車吹吹風,趕在大型超市打烊前搜購割價的水果鮮貨,然後為買到便宜一半的麵包和水果心滿意足的回家睡覺。
平凡但真摯的日常生活,這就夠了。吃過這一頓不知道下一頓的滋味,嘉年自小就太熟悉。一夜之間一無所有對南而言也不是新鮮事。世間好物不堅牢,尚能握住破碎的琉璃,已是人生最真實的幸福。他們都太清楚。
了解到嘉年這一個月必得埋首準備論文與演講,南一方面靜靜的守候身旁,一方面費盡心思,用平凡的食材變化出各種令人嘆為觀止的菜式,給嘉年並不輕鬆的讀書生活平添了許多樂趣。他是這樣把她捧在手心上疼惜著。夜裡嘉年摟著他,在他耳邊輕聲說:「謝謝你今天為我付出的一切。」他總是一臉「那算什麼」的表情:「謝什麼,這本來就應該的。」
雖然有時也會起些小爭執,譬如有一次嘉年沒有把貯物房的門關好,讓貓走了進去。貯物房向街的窗戶一直開著透氣,貓會從那兒走失。那一晚南一聲不響的睡在客廳的沙發上,嘉年在房裡睜眼到天亮。她根本不知道門沒關好。
有時南也會抱怨嘉年花太多時間上網。
「真是搞不懂妳,明天不是要早起嗎?」
這時嘉年會乖乖上床,往後幾天也會注意上網時間。嘉年知道這一次實在冷落了南,說是來陪他一個月,可是因為有任務在身,兩人相處的時間其實很少,而且總有牽掛。
「這有什麼關係?生活本來就這樣。以後妳儘管忙讀書備課改作業,我在妳身上忙我的就好。」南總是體貼著,儘在說俏皮話減輕嘉年的愧疚。
嘉年知道自己的生活一向忙碌,而且恐怕以後一直會這樣,所以可能的話,會儘量爭取兩人相處的時間。春天的時候便設法擠出一周假期,除了兩天必要的探訪,其他時間什麼都不安排,只在家裡等著南。那時候南的膝蓋雖然已經常常痛得站不起來,可是還未被診斷為不宜做粗活,所以還是每天搭同事的便車去很遠的山上造橋,那種方便觀光客與物資運輸的大橋。夏天的時候南帶她去看那座橋,粉紅色的大橋像橫躺的女體,靜候文明踐踏,在更下面扛著的是無數壯漢的賤價肩膀。
那天經過仍在施工的工地,南指著塵土飛揚的馬路邊一小塊樹蔭下的碎石空地,告訴嘉年這是他午飯後小睡的地方,工人們慣常地飯後賭博時,他就在這兒睡午覺。當時舖在碎石上的紙皮竟然還在,南非常訝異。嘉年卻非常震撼。看著那曾經給過南片刻喘息的紙皮,嘉年有說不出的驕傲與疼惜,整個身體往前面騎車的南的背上貼得更緊,巴不得嵌進他的骨肉裡。
南去造橋的日子,嘉年白天就在家裡做家事。清晨五點隨著南起床,準備早點,陪著他吃昨天晚上就熬好放在燜燒鍋的皮蛋瘦肉粥或者昨天在7 11買的湯種,五點半把南送出門,等天亮到菜市場買當天晚飯的菜,回來把材料洗切好,開火熬下廣東老火湯,便逐個房間打掃,整理衣櫥,清理冰箱,把食物分類放好,清潔廚房食具,洗晾南前一天換下來的工作服,然後算準時間準備晚飯,南下班回家,洗好澡,就有熱騰騰的飯菜在桌上等著。晚飯後清洗完畢,準備好第二天的早點,如果不出門,兩人就說說話,然後早早上床休息。南工作勞累,嘉年只希望給他家的安穩,雖然只有短短一周。她很清楚,有人在家裡等著的感覺,對長期一個人在外飄泊的人來說有多重要。
一個人,到最後總是落得一個人。遇到南,嘉年以為這種一個人面對全世界的宿命終於結束了。
日子一直沒有順遂過。然而,日子困頓的時候,他們不是一直這樣廝守著麼?那,南的突然消失又是什麼?
嘉年想起讀過的樹上春樹的一本書,男主角的妻子也是突然就不見了,而且直到故事結束也沒有再出現,男主角一直在找她,還爬下後院的井裡遇到一連串奇怪的事。那只是村上的小說啊,村上的小說總是離奇怪誕的,他的故事怎麼跑到我的人生來呢?嘉年越想越納悶。書叫什麼名字?那女人好像還有外遇。南也有外遇麼?他們還沒結婚,那不叫外遇吧。那南有其他女人嗎?嘉年努力回想是不是有某些細節她忽略了,卻始終想不起有任何異樣。當然,南要另外有女人也是絕對有可能的,畢竟距離那麼遠,南要隱瞞,也是輕而易舉的。然而嘉年還是覺得不大可能。沒有任何跡像。還是,自己太天真?她的信任不是沒有動搖過。那些夢,那些恐懼,她知道。
第二十九天與第三十三天,南再次在夢中出現。
(待續)
第一個夢以後,嘉年繼續做著零零碎碎的夢,由於過於零碎,幾乎還沒醒來就煙消雲散。直到第十一天,第二個完整的夢終於出現。她似乎一直等著這夢,以至它出現的時候,她一點都不意外。可是,還是受到很大的震撼。
場景和現實一模一様,嘉年不知如何來到南的家門前,那要爬四層高低不平、異常幽暗的樓梯的南的家門。嘉年有鑰匙,可是不知怎地,她卻很猶豫要不要開門,似乎意識到門內有些她不想知道的事情正在發生。
「我來做什麼?我來要做什麼?」嘉年努力為她出現在這裡找一個令人信服的理由,或者,更重要的,令自己信服的理由。
「以後妳喜歡什麼時候來就什麼時候來。」南不是這樣說的麼?
我來拿我的衣服,我有衣服在這裡。(這不是你們家麼?為什麼要把衣服拿走?)萬一,萬一我真需要有一個理由,那就是,我要回來拿我的衣服。嘉年站在門外不斷的跟自己爭辯。眼前那麼熟悉的黑暗,那麼熟悉的褚紅色鐵門,突然變得非常陌生,充滿嘲諷與攻撀氣味的陌生。
嘉年的手幾乎拿不穩鑰匙,找不到鑰匙洞。忽然她已經站在屋裡的走道上,客廳的門開著,一如以往,熟悉的光線從客廳漏進來,她看得見房間的門開著,一如以往。可是四周卻出奇的寂靜,嘉年只聽得見自己的心跳聲,如雷的心跳聲。貓呢?走道上應該有CoCo的身影。嘉年抬頭在鞋櫃頂的黑暗裡尋找小咪閃著綠光的眼睛。可是,沒有貓的蹤影。嘉年突然覺得好孤單。
然後不知怎地,她已經站在房間裡,眼前的一切叫她的心臟幾乎停頓。南特大的雙人床上坐著個女人,南站在床邊,木無表情的看著她。她的心劇烈地抖動著,她多麼希望這時南會過來抱著她。拜托至少做點什麼或說句什麼吧!他不是應該為眼前這一切說點什麼嗎?但南和女人只是木然的看著她。
嘉年覺得自己好像闖進了不應該闖進的地方,不知道該做什麼好。拿衣服,我不是要來拿衣服的嗎?
「我來拿回我自己的衣服。」
她想跟南這樣說明,可是什麼也沒有說出口,就伸手拉開旁邊的五斗木衣櫃的第三格,放著她的衣物的第三格。可是沒有她的衣物,裡面的洋裝不是她的。她瘋也似的拉開所有抽屜,發了狂尋找屬於她的衣服。沒有一樣東西是她的。她感到背脊發涼,回頭看見南和女人仍是那一副木然的表情。
「我的衣服呢?把我的衣服還我!」
嘉年想大聲叫喊,大聲咒罵,可是她撕破喉嚨拚命叫喊,以致頸上臉上青筋暴現,仍然發不出一丁點兒聲音。
坐在床上,按著像要崩開她的胸膛跳出來的心臟,嘉年好想大聲叫喊。坐在凌晨四時的黑暗裡,嘉年只想拚盡全力大聲叫喊。
(待續)
六月 寫於 September 11, 2005 9:27 AM [故事]∣大家說(0)∣引用(0)
南突然從她的生活消失的這一個月,嘉年斷斷續續的夢到他。
以前也會因為極度思念夢到過愛人,無論是如膠似漆的熱戀期,還是緣分盡了不得不分手的劇痛期。然而愛人真的出現在夢境中的次數寥寥可數,思念常常是以其他面貌變種出現。因此嘉年總是做著奇奇怪怪的夢,不是面臨極其陡峭的崖壁爬不上去下不來,就是開著無法駕馭的大公車,一群小孩坐在後面陪她在馬路上橫衝直撞,或者是沒有穿鞋子赤腳走在街上,有時甚至衣衫不整…。就算愛人現身交頸纏綿,面貌也是全然陌生。
可是這次南的面貌竟然出奇地清晰,而且影像一次比一次真實。
起初是因為抽菸彼此態度上不太平和。
「寶貝你又在抽菸了麼?」嘉年就有這種本能,只要看一看嘴唇就知道對方有沒抽菸,即使只是透過電腦影像。
「偶爾而已。」
南從來不對嘉年隱瞞。嘉年對他全然信任,就是因為南一直恪守赤誠相對這原則。一些女性朋友打電話來,南甚至硬要嘉年在旁邊一起聽,特別一些一直對他示好的女性朋友。嘉年當然明白南的意思,可是總覺得沒這必要。遠距離如果連這一點信任都無法建立,這條路怎麼走下去。有一次來電的人大概情緒很不穩,南一直好言相勸,講了很久,嘉年覺得好像在窺視別人私隱似的很不自在,故意走開去掃地燒水。南後來發現她竟然沒有聽到他特意要她聽的,他向那女人表明態度的話,急得差點發飆。那時他們剛相識沒多久。那次嘉年就知道,南有多在乎她。
「那是多少根?」話一出口嘉年就後悔了,南是愛人不是犯人啊。
「就幾根。」
「為什麼呢?」嘉年換了另一種語氣試著緩和氣氛。可是顯然已經太遲了。
「我不懂為什麼我們總要在這些問題上打轉。」電腦屏幕右上方的視訊影像裡,南的眉頭緊鎖。
「我也想知道,為什麼我們一直在這些問題上原地踏步。」嘉年的心冷了一截,想要和解的動力一下子消失了。
然後是長時間的沉默。其間MSN不穩,嘉年突然斷線了,再上來,南已經關了MSN。看不到影像,但網路電話仍然連線,嘉年坐在電腦前,極無聊地胡亂逛著網站,卻始終不願開口打破沉默,只是不斷在嘆氣,重重的嘆氣,暗示她的難堪。
不知道過了多少時間,電話那頭傳來輕輕的鼾聲。
竟然睡著了?嘉年莫名的飆起了怒意,急速的打了一堆字,大意是抱怨南怎麼可以不說一聲就睡覺去。
電話仍然連線。戴著耳機,那一夜嘉年睡的很不安穩,而且做了夢。明明覺得自己受屈委,卻夢到在一個朋友間的聚會裡,南被眾人冷落一旁。朋友互相談笑風生,氣氛融洽,卻沒有人停下跟南講話,他像是一個走錯地方的不速之客,與聚會格格不入。嘉年在一旁應酬著,一直看著這一幕,看著南孤單落寞的眼神,心椎著痛,就醒了。等回過神來知道是個夢,按著像給掏空了一塊的胸口,還笑自己怎麼就這麼不捨他。
也許南以為她嘔氣關了視訊吧?如果真是這樣,那受委屈的的確是南。是這樣的投射做成剛才的夢境麼?嘉年打算晚上就跟南說這個夢。
可是,醒來的時候,南已經離線,掛了電話,一句話沒留下。以前南清晨起來趕遠路去工作,如果嘉年沒隨著醒來,他一定會在線上留話,說「上班了...好愛你...好好照顧自己」等,讓嘉年整天都很有動力的話。他們是這樣互相依靠著,支撐起彼此並不順遂的生活,並不順遂、需要強大力氣撐下去的生活。
一個晚上過去。兩個晚上,許多個晚上。一個月過去。嘉年始終無法告訴南這個夢。計算日子變成生活唯一有意義的事。起初的確如此,每一天似乎都意味著重要的意義轉變,嘉年的情緒,也由最初兩三天無所謂的觀望,到生氣,心焦如焚,不知所措,然後又不依次序的重覆經歷種種心情轉折。日子一天一天過去,數字漸漸失去它原有的重量,並且暗示很有可能一直延續下去。
(待續)
六月 寫於 September 11, 2005 1:49 AM [故事]∣大家說(0)∣引用(0)
七月從台灣帶回來經眾作者簽名加值要轉交星雲的書,一直放在我沿著牆身堆疊起來的書箱旁邊,運送途中遭到擱淺的命運。這次倒不是我懶散辦事不力有負所托什麼的,而是書的主人最近又再次成了新房子的主人,正忙著照顧新舊房子的裝潢與生活內容的轉移,書我只好仍舊暫時代管。昨天夜裡終於接到主人短簡,約今天午飯,為一個我們都認識的朋友 Gordon 送行。我們上一次初次見面,Gordon 剛好從芝加哥回來渡假,Gordon 是我研究院的同學,家明大學的同學,和星雲早就相熟。雖然早就知道這一層錯縱的關係,可是上次約在「灣地恆」(灣仔地鐵站恆生銀行)跟素未謀面的星雲碰面,尋找著預先通報「穿藍色襯衫、背藍色背包」的身影,卻在剛瞄到一片藍的同時,看到旁邊久未見面的 Gordon,我還是非常意外,大大的給他高興起來,拉著 Gordon 劈里啪啦就聊起近況,把旁邊很有風度一直在微笑的星雲繼續冷落一旁。後來回想,那「不得體」的表現,實在是因為有點興奮過度而「失常」之故。
Gordon 回來的時候是隨便往街上一站都會汗如雨下的六月,現在他要走時,已是早晚都有點涼意的夏末初秋了。往往是這些人情的流動,提醒著時間的遷移。
我們仍約在上次見面的元神日本料理店,那是家明體貼 Gordon 在芝城不容易吃到便宜的生魚片,於是接風跟送行乾脆都來一頓絕不怕膩的肥美沙西米料理。我從邊遠的新市鎮出城,怕認不得路會遲到,於是提早出門,順利早到十分鐘,打了電話跟星雲確認,便逕自進去先取八人的桌子。
元神店面不大,裝潢也不豪華,可是簡約中卻有種乾淨明快的格調,讓人很舒適的可以專注於食物的美味與人情的互動上,是恰如其分並不喧賓奪主的設計。最重要當然還是用料新鮮,取價公道,因此大小十來桌經常坐無虛席。我到達時雖然已經時近下午打烊時分,店內還是坐得八九分滿。
我坐在面向街道的位置,好招呼隨時會出現在落地玻璃門外的朋友。這一帶行人如鯽,街外手牽手的情侶,三五成群的亮眼青春,是這城市最上揚的音符。看著玻璃幕牆外流動的九月風景,我突然為這一室明淨的日常幸福感動得熱淚盈眶。
生活枯燥而乏味,工作有時忙碌到近乎厭惡的程度;同事表面友好,實質互相輕蔑,勾心鬥角;事業遇到瓶頸,前途曖昧不明;夫妻相守總有說不清的細小磨擦,養兒育女總教人心力交瘁。或者感情生活一片空白,戀情坎坷不順。總之,人生苦多樂少,嘆息遠比歡笑久長。可是,要逃離這惱人的日常泥沼,城市還是給你充足的臨時出口。即使平素如何簡樸節約,偶爾,你還是可以約朋友吃個小奢侈的日本料理,大啖像牛排一樣的厚切鮭魚生魚片,到最能象徵這城市的庸俗諂媚虛有其表的哲學主題咖啡館,點一杯咖啡奧蕾,淺嚐一口紐約芝士餅,然後七嘴八舌的為這名不副實的餐飲店,充實一下它的哲學內容,譬如,把菜牌上的餐飲改成黑格爾咖啡,康德莫卡,或者胡塞爾提拉米蘇,福柯芝士餅,牆上最好換掉那些複製的廉價風景油畫,改掛休謨或者德里達的照片,雜誌架上以「林志玲拆彈再造」作封面的《一周刊》,當然也應該起碼換成 Philosophy for Beginners 之類的哲學入門漫畫,外加幾本哲學期刊自然再好不過。一邊胡扯著這些無傷大雅的笑話,一邊揮霍著這段難得奢侈的下午悠閒,你遂覺得生活還是可口的。道別的時候,給即將遠行的朋友拍拍肩膀,囑咐下次回來一定要再見喔。你從對方眼眸的反照裡,清楚看見自己臉上幸福的感動。
這些時候,我總是想到了你,想到我們輕易不能一起經歷的,這些日常的、瑣碎的、微小的幸福。然而我是如此堅定地相信,生活將來一定會加倍的補償我們,我幾乎可以看見,我們手牽著手,站在夕照如酒的街上,跟朋友道別的情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