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句話說在前面......
九月的第一天,嘉芙就來點名要我玩這個「書的愛好者」的接龍遊戲,當時我正在經歷人生某些重要關口,人卡在其中動彈不得,幾乎喪失了所有活動能力,再加上新學期剛開始,大事小事瓜事菜事鳥事有事沒事舖天蓋地湧將進來,於是白天必須行事果斷談笑風生,在講台上還得表演相聲雜耍逗人發笑,晚上回歸本尊,往往累得不知身在何處。完全是人格分裂的生活。這還不止,今年不知道觸了什麼霉頭,像我這種如微塵一樣毫無威脅性的「卑微的存在」,竟然也莫名其妙地惹上了辦公室是非。讓頭頭看你不順眼的結果,就是,別想有一覺好眠。你必須花雙倍甚至更多的力氣,竭盡所能地讓不管是誰都不能在雞蛋裡挑到骨頭。因此,嘉芙雖然寫的有趣,其後阿餅和Pips也接得精彩,我卻只能望題輕嘆。
後來我終於覺悟,不讓人家挑骨頭是非常殘忍的事(肉已經沒撿到,連骨頭都不讓挑,這不是堵人生路是什麼?)。再後來我又覺悟,這人生要找一個可依靠的肩膀,或者找一雙可以牽很久的手,一只願意聆聽的耳朵,一盞為你永遠點亮的燈,一扇隨時為你打開的門,等等,都是非常愚蠢的想法。首先,我承認,我這麼重,一直靠過去,人家也是會累的;再說,手除了用來牽以外,還要用來吃飯搔癢簽樂透,一直牽著也會手汗太多得皮膚炎;然後,很多人都重聽的事實我真的最近才知道;燈一直點著很不環保,這個我不可能說不知道;至於門,常開也是會壞的。何況重點是,我八歲就已經知道這些想法非常幼稚。(好吧我承認,這一門叫做人心的課,我從來沒有及格過,不管八歲、十八歲、二十八歲、三十八歲,我老是在同一個問題上選擇錯誤。我老是忘記上一次我曾經付出多麼高昂的代價學到的功課。選擇正確答案,其實如此輕而易舉。)
幾句話從十月一日開始,一說半個月,結論是,我決定放自己一個長假,好好享受我自己,那麼寶貝那麼值得我疼惜的,我自己。雖然大人物的陰謀算計如影隨形,房租水電煤雜的催款比你的月經還要準時,嚴重缺乏社交能力的表妹正在家裡等你指示如何應付新工作面試,心臟衰竭的老奶奶躺在醫院等候進一步證實肝是否也已經硬化,我還是決定放自己一個長假。於是,我終於可以寫我喜歡寫的作業了,而且,我會跳著寫,挑著寫,分多次寫,沒辦法,放長假的人,幸福是唯一考慮,親愛的各位就將就看吧。
現在最想讀的書:
我媽的日記,從她的童年讀起。
我很想知道,她是如何渡過那稚齡失恃及後被賣給大戶人家作下女的童年。在兩個兄弟之間,她是如何把自己身為圍村女兒的被賣看成理所當然,以致長大後仍視他們為手足骨肉,彷彿性別、貧窮與命運從未把他們割裂分開過?面對父親的續弦、在她眼裡必然惡毒的後母,以及眾多促成她被賣的命運的她不看作弟妹的弟妹,她如何可以不對父親口出怨言?我從她那裡得到最深刻的外公形象,是一個永遠掛著笑臉,裂著一口煙薰黃牙,為了餵飽家裡久病的老婆和五六張大小嘴巴,一天站十幾個小時充填臘腸以致雙腳長年水腫的慈祥老人。
我很想知道,長年在山頭與老黃牛風雨為伴,在田裡彎腰除草鋤泥挑水的下女生涯中,親情是如何在她心裡發酵成釀。當閃電擊中山中大樹讓她非常害怕的時候,她腦際閃過的,是母親溫暖有力的懷抱麼?當我的父親帶她出去看了兩場電影,然後向她的養母提親時,她想著的是什麼?她是如何決定,從這一個別人的家,搬到另一個別人的家?生兒育女之後,在疲累的外邊工作與繁瑣家事之間,偶爾逮到一些零瑣的一個人的時刻,就靜靜的站在窗前,望向街上熙來攘往的行人與車輛發呆好久,這時她想著的,是自己這樣的決定麼?當她一邊為有錢親戚挑水餵豬,一邊聽著兒女因為饑餓啼哭被親戚嫌棄,她牙縫間咬著的,除了淒涼,還有什麼?
看著那曾經是姣好扎實的少婦身段,如今已微微傴僂的背影,我還想知道,我媽為男人的家奉獻了幾十年青春,現在在廚房切著男人從鄉下另一個女人那裡帶回來的土雞,她刀下剖開的,到底是什麼?在我可以想見的將來,這世上沒有任何一本書,比我媽的日記讓我更渴望,如果我媽會寫字。
加料放送:我最想寫的一本書
上次我找工作面試的時候,坐在對面的面試委員問我,未來十年的學術生涯規劃,比如說要完成什麼著作。我一時啞口無言,只好亂說一通。現在我可以誠實認真的回答,我最想寫的,是我奶奶的口述歷史。
曾經有好幾年,我一直是奶奶說故事的唯一聽眾。那時候她七十幾歲,一個人住在幾十年前政府提供的幽暗狹小的徙置區單位,還可以照顧自己的起居生活。假日我會帶一些她愛吃的甜點零嘴,陪她吃一頓飯,聽她反覆說著幾十年來越見濃烈的人生甘苦,益發清晰的人事紛擾。
於是我知道了奶奶來自擁有近代最獨立自強的婦女歷史的順德大良,當年也曾像她家鄉的姐妹一樣,擁有一頭烏黑油亮的秀髮。可是奶奶沒有像她家鄉的一些姐妹一樣決心自梳不嫁,反而在戰亂飢餓與貧病死亡的威脅下,為了母子可以活命,帶著我失怙的爸爸再嫁比她大二十幾年的鰥夫。可惜我爺爺也不是大戶人家的子弟,於是她只好帶著我爸踩著碎蠔殼,在別人的蠔田撿拾採剩的蠔碎給一家人充飢。她左腳的第二隻腳趾,我爸右腳第四隻腳趾,就是給蠔殼割傷潰爛畸形的。
如果當年有日走萬步的健康口號,奶奶一定是最忠實的支持者。她曾經日日攀過幾個山頭走上幾小時山路,把從元朗菜農買回來的菜挑到深水埗,希望賣得更好的價錢。現在公車走高速公路從元朗到深水埗,大概要一個小時。為了生活,她做過小販賣過螃蟹和蕃茄,帶著我姑姑給洋人當過幫傭,也給人煮過飯帶過孩子,管過幾十人的伙食,六、七十歲還在茶樓賣點心。奶奶早就把頭髮剪短不梳辮子不結髮髻,可是順德自梳女頑強的生命力,原來早就植根在她的個性深處。
可惜我當時只是虛應故事的聽著,許多細節,許多動人的故事,我不是聽過就忘了,就是沒有追根究柢探問出更多的來龍去脈。
那時候剛好有個朋友要做民間信仰的田野調查,奶奶是街坊花炮會的開山元老,順理成章我把奶奶和花炮會的會頭引薦給朋友。那天早上,坐在奶奶以前打工的茶樓,我聽著她和會頭彷彿兩個白頭宮女,很有興味的說著拜祭阿馬(媽祖)如何成為街坊艱苦生活中求存與互助的力量。朋友事後很興奮的跟我說,她們是活的歷史,以後一定要再來探問更多。
後來本土學術界引進了西方的口述歷史經驗,引起一陣口述歷史熱潮,於是出現了《又喊又笑:阿婆口述歷史》和《晚晚六點半》。其實,奶奶早就經歷了這樣的人生,而我也走過了那樣的歲月。
可惜我不是坐言起行的人,可惜奶奶幾年前已漸漸喪失了語言,除了不斷重覆「出入平安」、「唔使掛住我,最緊要你地好我就安樂啦」幾句話以外,在完全喪失聽力的情況下,對人世的回應,現在就剩下「呀,呀,呀」一個簡單的音節。
如果人生有什麼遺憾,不是什麼跟什麼無法長久,而是,在我擁有為奶奶寫故事的福氣時,我無法把握。
下回預告:
五本能激起特別感受並殘留在心中、引發共鳴的書籍
陳麗芬:《現代文學與文化想像》
Arif Dirlik, The Postcolonial Aura: Third World Criticism in the Age of Global Capitalism
Michel Foucault, Madness and Civilization : A History of Insanity in the Age of Reason
M. M. Bakhtin, The Dialogic Imagination: Four Essays
村上春樹的許多作品
貓妹妹送的幾本江國香織的小說
(我知道我超過五本啦,不過,從一開始我就不守規矩不是嗎?)
六月 寫於 October 16, 2005 11:59 PM [讀書]∣大家說(6)∣引用(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