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去年十二月受阿餅所托,把萬金油的《越貧窮越快樂》拿給家明和星雲,家明的書回港後沒多久就寄過去了--不用懷疑,一個電話約到地鐵就可以見面交收,可是還是不及勞煩郵差叔叔來得方便;我跟台灣的朋友見面,比跟香港的朋友見面還要容易,這就是香港,這就是香港人的生活節奏--星雲的分,從去年約到現在,在星雲赴台在即的今天晚上,終於交到他手中,完成了我受人之托,不然他自已去台灣拿還比托運於我快,這實在有損我忠人之事的良好願望,太說不過去了,哈。
阿餅差點就要嗟嘆所托非人,我卻還因此賺到一盆小巧的紫羅蘭,一頓精緻美味的晚餐,和非常愉快的晚上。那是一家位於油麻地,喚作 A Cup of 的非常小巧別緻的餐廳,是那一種老闆很年輕,也許還是什麼執業會計師或者設計師,然後廚子很帥很乾淨的新派食館。我問星雲,這樣有格調的裝潢,這樣相宜的價格(我的長通粉才48塊,星雲的泰國紅咖哩牛肉飯南瓜湯晚餐也不過68元),卻是這樣稀疏的客人,會撐得下去麼?星雲回答得很妙:祝它好運。我衷心希望它撐得下去,因為它的好運,也是我們的好運,至少我們不必一定跑到銅鑼灣或者蘇豪,才找得到那麼別緻的餐廳,在油麻地這樣品流有點複雜的市井小民生活的地區,穿過色情架步的霓虹招牌,也可以彎進這樣一個安靜的角落,消磨一個愉快的晚上。
除了食物,我們還聊工作,聊彼此的朋友,還聊電影,聊歐洲文學風格。不約而同地,我們都覺得,The Constant Garderner 比 Brokeback Mountain 好看 ^^

周三晚上,客人不多,連我們才四、五桌,八點,老闆和廚師伙記等都坐著聊天。

這是我點的青紅椒吞拿魚長通粉,做的很好。下面也是我的玫瑰果茶。
一八六二年十月,因為給太平軍上書獻計被朝廷通輯的王韜,在英人保護下逃亡香港,一雙腳還沒踏在這「蕞爾絕島」上(當時他正在開往香港的船上),就非常象徵又不無諷刺地寫了一首詩,形容自己像魯連蹈海,感嘆從此無家可歸。一隻腳才踏上岸,差點沒仆倒在地,心裡暗叫:天呀,這是什麼鬼地方!山光秃秃的不長一根草,水見鬼一樣急湍奔逃。
風土瘠惡也就算了,竟然連飲食也難以下箸!吃飯「飯皆成顆,堅粒哽喉」,吃魚「魚尚留鱗,銳芒螫舌」。肉更離譜,隨便汆一下即出湯,以致腥聞撲鼻,菜蔬也是「旋漉而入饌,生色刺眸」。這是什麼飲食文化嘛!(他要是知道百五十年後流行的生機飲食,也許會更驚訝於香港人的先機早著。)
飲食難以下嚥,頂多妻瘦嬌女啼。更要命的是,這裡「人民椎魯,語言侏离」,操贏居奇,自放於禮法,風流儒雅一點沒有。這種無書可讀,無人與言的孤獨,恐怕才是叫這一心科舉仕途,卻無奈迫於生計淪為傳教士翻譯助手,在上海整整住過十四年,見識過外國文化的口岸知識份子大嘆寂寞難耐的原因。
「豈有雅流在其間哉」是大哉問,依據的是可以上溯至周公的古典時間,於是照見了香港文化的落後。
與王韜差不多時間抵達香港的英國殖民者,對香港的窮山惡水瘟氣瘴癘也很有意見。據說當時英國朝野對於要佔領哪一個島嶼作為商業據點意見分歧,英國全權公使義律志在香港,外相巴麥尊卻認為那是一處「空無一屋的荒島」,不主張長久經營。被派駐來這「空無一屋的荒島」的各級官吏,心裡的嘀咕不斷也就可以想見。
這種委屈,在施叔青考究的藝術虛構裡,有了飽滿的顯影。據說當時英國人流行一條「香港,你去沒我分」的歌曲,被派調到這太平洋區最落後的女王城,等於變相放逐。這裡天氣變幻莫測,居住環境惡劣,衛生條件極差,每年不知多少人因為水土不服病倒,因為熱病、虐疾死去。一八九四年,終於爆發了世紀大瘟疫。潔淨局的年輕幫辦亞當.史密斯立在荒涼的荷里活道街口,有著被世界遺棄的感覺。這位因為在閣樓發現叔父生前寫下的漫遊神秘東方日記,決心東來探尋奇遇的英國年青人,眼前只有一群腦袋拖了一條長辮,模樣可笑的華人下屬,奇遇一樣沒碰到,卻已經站在生命結束的邊緣。
亞當.史密斯來自現代時間,一心來東方經驗異國奇遇,卻發現東方文明上的落後,幾乎置他於死地。
因為落後於兩種時間,因為回頭要追回五千年的豐厚沉積,又要往前追求進步與發展,於是我們兩面都要格外努力做人。老祖宗的遺訓自然得學,可是,迫於西方帝國主義者的鐵蹄,老祖宗也有現代性焦慮,我們自是更不敢怠慢,汲汲於跟上西方現代文明的腳後跟。高舉發展與進步的大纛,真誠信仰理性與效率為現代社會不易的真理。對於現代性,我們擁抱得比誰都要熱情,模仿起來比誰都要認真。豈只追趕時間,我們巴不得領著時間走!
一切講求效率,算計成本效益。一個學位三年可以唸完,絕不會拖到第四年。芝大的博士動輒唸十年?開什麼玩笑,那得花多少社會資源?又是多大的個人機會成本?教育是投資,必須講求回報,回報必須可以具體量度。美感教育、品格培養、思考訓練?那不可以具體量度。應該要保證學生懂得分辨詩詞格律、能夠辨識十種文章風格、掌握面試技巧、認識邏輯謬誤日後不會被補藥黨騙!
漸漸我們也學會精打細算,毫無困難就把人生規劃向社會公式歸位:幼稚園三年小學六年中學七年大學三年頂多四年,二十二頂多二十三大學畢業,三十歲以前要賺到第一桶金,開始置業,計劃成家(女生過了三十市場價值越來越低了)。老同學見面聊近況,免不了問:在哪裡高就?什麼職位了?結婚了麼?住哪裡?然後各自在心裡換算:那該是多少多少薪水了;那個地區,樓價還好。
前幾天同事跟我說,學生在面試時高高興興的談到自己的夢想,卻被懷疑:你這樣再過十五年也會一事無成啊。十五年應該有什麼成就?再十五年我們再見面,可不可以問:你唸過哪些精彩的書?遇到過什麼有趣的人?學會修理水龍頭了麼?蛋糕終於沒有烤焦了吧?我可不可以因為終於成功種出了豬乸菜向你炫耀?可不可以因為始終維持晨跑的習慣而心滿意足?如果我終於實現了童年時騎腳踏車環島一周的夢想,這算不算人生一項成就?
六月 寫於 March 18, 2006 11:02 AM [讀書]∣大家說(11)∣引用(0)我是一個猶疑不決的人,遇事總是思前想後,輕易下不得決定,比黏答答的春天天氣還要不乾脆。可是,即使似乎這樣深思熟慮,我還是常常會做出讓我追悔莫及的決定。
譬如從這條街走到那條街,又回到這條街然後還是再走到那條街,這樣來來回回一個多小時,讓我疑心他日店家若有失竊,追查可疑人物,一定馬上就會想到我的臉,而且保證三分鐘內完成疑犯拼圖,這樣的情況下買的一雙鞋子,才挽著跳上車,正要準備開始心滿意足,心裡油然而生的卻是這樣的情緒:為什麼不是另外一家的另外一雙!
譬如簡單如吃飯。我平日絕少外食,除了吝嗇成性捨不得吃,一個人找不到理由吃,餐館食物味濃不好吃,諸如此類的原因外,主要還是因為,我總是在要吃上海菜抑或日本菜,吃大排檔還是茶餐廳之間舉棋不定,好不容易坐下來,又非得把菜牌翻來覆去,直到上面列出的各款菜式都在眼前浮起來混作一團,我還是決定不了要點醋溜黃魚抑或回鍋肉。就算上班日例行公事的午飯,我也總是在快餐店的水牌前徘徊良久,無法速戰速決,而且最後一定會後悔買了咖哩排骨而不是臘腸蒸雞。看,鄰座的車仔麵也比我的排骨強!早就應該知道冷凍排骨的味道!
付出了時間,耗損了精神,卻得不到應有的享受與滿足,我的人生幾乎就這樣在猶疑不決的痛苦與選擇錯誤的悔恨中悄然流逝。
鞋子買錯了頂多心痛幾個月,再不中意的款式,穿在腳上慢慢也會看順眼;食物不如想像,三扒兩撥吞下去,一拉一沖,第二天又可以重新做人。可是,有些決定做了,就無法重來,一些路走過,再回頭,也不會是原來的風景。譬如用十二歲的肩膀扛起一家子的半擔生計,從此遠離正規教育。譬如在人生應該充滿希望時愛上比自己大二十年的老師。譬如在視野最清明時,牽了比自己小二十歲的男生的手。譬如安安穩穩的中學教席,同事和睦校長賞識,卻因為越來越響亮的疲憊與枯竭,於是婉拒善意的升遷挽留,執意辭職躲進象牙塔,過其兩袖清風的苦學生生活。午夜夢迴,想到那越行越遠的房產儲蓄安穩人生,我後不後悔?我後悔死了!尤其在更深夜半踏著暗昧不明的街燈回家,想到一天毫無效益的努力,以及往後必將天天如是的徒勞的時候。
據說巨蟹座亟渴望安穩,證之於我一想到搬家就頭痛,在陌生環境裡會背脊發硬等等個人隱疾,似乎道理存焉。可是回首來時路,不免又會懷疑,每次人生轉折,其實是否我骨子裡的不安份因子在作祟。不然為什麼每次似乎可以安頓下來的時候,我偏偏覺得非走不可?譬如此刻,我從未如此強烈的感到,安頓是如此絕望,停下來幾乎就是走向死亡。逃離的欲望如此強烈,於是,我用最簡短的言辭,拒絕毫無尊嚴的買賣,並且為此感到前所未有的痛快,雖然痛快之後的巨大不安穩,依然叫我無比顫慄。
如果在人生的路上沒有歧出,我腳下會不會就是康莊大道我不知道,不過幾乎可以肯定,即使擁著房子開著奔馳,我還是會一面哀悼人生不可再得的奢侈孟浪一面深自悔恨,我怎麼可以為了駿馬輕裘而過著行屍走肉的生活?明明無法認同那套教育市場學,怎麼還可以為它賣命促銷?一定是這樣,買了臘腸蒸雞,我還是會後悔怎麼不是咖哩排骨。無論怎麼選,會猶疑的人到頭來還是會後悔。橫豎會後悔,那就先爽了再說!眼下前途既然無可掌握,起碼我求得了一快,甚至好幾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