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05-28

粽子 (圖說)

六月 寫於 May 28, 2006 8:08 AM [家常, 雜食]∣大家說(11)引用(1)

吃感情 (圖說)

六月 寫於 May 28, 2006 7:24 AM [雜食]∣大家說(7)引用(1)

2006-05-19

動物童年

我與動物之間沒有很親密的記憶。小時候家裡也有養過一隻叫旺財的中國黃狗,旺財是自來狗,有一天牠來了,我們家大概剛好有剩飯,牠就留下了。主人有時候也吃不飽,牠也只好跟著有一頓沒一頓,不過牠倒很忠心,即使有時兩餐不繼,卻一直幫忙看守著窮主人的門口,毫無二心,直到我們搬離村子沒法養狗,不得不把牠留下。搬家那天,牠一直跟到大路口,然後目送載著一屋家當和我們的貨車離去。我的記憶裡,旺財是一隻很友善很忠心的看門狗,卻也僅此而已,我從來沒有跟牠很親近過。

我跟貓倒是有過頗親近的經驗,可是這親近最後的畫面卻是蠻恐怖的。十五歲的那一年冬天,家裡不但來了一個偷渡來港等著再偷渡出市區拿身分證,比我小一點點的表妹,還來了一隻貓。我們家原來六口人總共兩張雙層床,突然來了客人,只好委屈她們跟我一起睡其中一張床的上層,蓋同一條棉被。那時候我在紗廠上大夜班,跟表妹的睡覺時間剛好錯開。貓是夜行性動物,於是白天跟我一起睡。可是貓很識相,總是等我呼呼入睡後牠才偷偷鑽進被窩,並且多半在我睡醒以前就已先下床。有幾次我半途醒來,牠剛好睡在我身上,四隻惺忪的睡眼交投,場面還蠻尷尬的。

雖然已經跟牠睡了,可是我們還是保持很客氣的距離,我一次也沒抱過牠。

有一天我發現棉被上有淡淡的血漬,確定不是我的,後來也證實不是表妹的,那只能是貓的。貓的?第二天血漬又加了幾處,貓也不再顧及禮數,我醒了牠還賴在我旁邊。這時候我才可以好好的看看跟我睡了好幾個月的貓,也才有機會發現,牠的嘴已經化膿腫了起來,膿血從嘴角緩緩滲出──不知道是誰釣魚沒把魚勾處理好,還是牠偷吃了誰還帶勾的漁獲,牠就這樣給魚勾勾住不知幾天了。沒人聽牠叫喊過一聲。我們家誰都沒養過寵物,不知道有獸醫,就算知道,在生活那樣窘迫的年代,大概也沒有帶一隻自來貓去看醫生的概念。貓後來怎樣?大概也只能跟人一樣,天生天養吧。那天在床上看到的貓那腫起的臉,到現在我仍會偶然想起。

我跟動物最親近也不過如此,因此當我看著戀人的兩隻貓,像小孩一樣窩在他被窩裡睡覺,像猴子一樣在他的肩膀上走動,又像乖巧的女兒一樣按摩他的肚皮的時候,你可以想像我有多驚訝。戀人的貓如何也變成我的貓,如何改變了我對寵物的看法,那是值得另寫一篇大書特書的。

我這兩年對動物的認識,是前半生加起來的總和不知幾倍,卻都由戀人而來。兔子生氣的時候會蹬後腳,撒嬌會發出吱吱吱的聲音;貓感到安全和滿足時肚皮會咕嚕咕嚕響;我們的貓只有趴在戀人肚皮上才會咕嚕咕嚕。有一兩次牠們睡在我身上,肚子竟然微微的響了,我趕緊叫戀人來聽,感覺就像是,「外頭的女人」終於被家裡的小孩認可,從此再也不是這個家以外的女人了。兔子小胖胖和可可喵都會幫他舔拭胳肢窩,因為他們怕戀人出去打獵時體味會讓獵物警覺。

我們都喜歡說也喜歡聽這些發生在彼此身上的小故事,彷彿這樣就間接參與了彼此生命裡那沒有我們的部分。

六月 寫於 May 19, 2006 9:34 PM [我輩貓人]∣大家說(4)引用(0)

2006-05-18

草藥童年

記憶裡的童年很少生病,生病太昂貴,私家醫生看診一次起碼幾十元,兩三天藥,病沒好還得再看一次,窮人家小孩那病得起;公立醫院呢,光排隊掛號就半天,而且只有日診,家裡大人那裡付擔得起請半天假損失整個月的全勤獎金,於是我們家粗茶淡飯,小孩卻大都養得頭好壯壯,我媽說,窮人家小孩天生天養。老天爺會養育我們,不過也得靠大人窮則變,變才會通。我家大人的原則是先做預防,防不了再用民間驗方治,最後才求救於現代醫學。於是我們三天兩頭就會喝五花茶竹葉水去濕熱,不然田罐草(車前草)、百花蛇舌草或者薏米水,也有清熱解毒之效。我媽相信,小兒濕熱去,百病除。

治刀火外傷也是就地取材:燙傷塗醬油,給狗咬了用萬年青和片糖搗爛敷傷口。鄉下幾乎家家戶戶都養狗,我們家四個小孩也幾乎都被狗咬過。我被咬的那一次,狗其實很冤枉。我們住的鹹水坑是雜姓村,鄰居從各地搬來,大概都不怎麼有錢,村裡只有幾戶人家有電視,每天黃昏,我們附近的小孩都會準時趴在一家忘了姓什麼的人的窗前,等著卡通上演。那天我一定是看得太入迷了,怎麼挪動了腳步,怎麼踩在趴在旁邊的黃狗的尾巴上都不知道,反正小腿上登時多了幾個血洞,痛得要命。大人說一是去醫院給醫生在肚臍上扎二十幾針,一是用土方敷治。我到現在還搞不清楚,瘋狗症是不是真的要在肚臍上扎二十幾針,還是這是大人道聽塗說轉頭來唬弄小孩的。再說,咬我的狗不見得就是瘋狗啊。當然,那時我才是個七、八歲的小孩,又被狗咬了,那會這樣那樣沙盤推演後果前因。高濃度的萬年青泥雖然讓我頭暈欲嘔,片糖漿也常常讓我疑心夜裡爬了滿身螞蟻,可怎麼說也應該比在肚臍扎針輕鬆,這點我簡單的腦袋倒是可以肯定的。

各種土方草藥裡,讓我感到最神秘有靈氣的,要算那隻和我家當時僅有的幾張鈔票一起鎖在抽屜裡,會發出奇異氣味的犀牛角。

那個年代,政府還沒實施為所有兒童注射「MMR三合一混合疫苗」的德政,小孩患腮腺炎的機會很高,在學校我就常常看到有同學鼓著紅通通的兩個腮幫子,上面用藍靛各畫了個大圈,裡面大剌剌的寫著個「虎」字,場面非常嚇人,你一時也分辨不出,同學眼裡閃過的,是痛苦還是羞慚。這種專門襲擊小孩的過濾性病毒有多惡毒,你從用以剋制它的土法治療,竟也像刺青遊刑般傷害稚子脆弱的自尊,可見一斑。

從這個角度看,我們家那隻犀牛角,對於在這場病毒襲擊戰中注定要潰敗的無助小孩來說,真不啻是黑夜的天使。我已經忘了,是我還是我弟妹,倒楣栽在這惡魔手裡,可是我清楚記得,那隻晶瑩剔透如良玉,粗的那一端黑得發亮的犀牛角,與沙盆摩擦時發出的陣陣奇異氣味,以及灰色粉末沾了水擦在腮幫上的那一層幾乎看不見的乳白色。如果那時候我就讀過東方三博士的故事,一定以為,那氣味應該和獻給耶穌的乳香和沒藥一樣神聖寶貴。至於為什麼我那沒有半點恆產的家裡,會有一隻稀有的犀牛角,至今仍然是個無人可以解答的謎。後來我在大學裡唸到尤涅斯科 (Eugène Ionesco) 的《犀牛》,益發覺得我們家的破抽屜裡會鎖了一隻犀牛角,本質上就是一件非常荒誕的事,以致它後來無聲無色的消失,我也覺得很符合它存在的荒誕本質。

六月 寫於 May 18, 2006 6:08 PM [記憶]∣大家說(0)引用(0)

2006-05-05

札記 060505

今日開始讀王德威的《歷史與怪獸:歷史,暴力,敘事》,才讀序論,就被打到了:


我所謂的歷史暴力,不慬指的是天災人禍,如戰亂、革命、饑荒、疫病等,所帶來的慘烈後果,也指的是現代化進程中種種意識形態與心理機制--國族的、階級的、身體的--所加諸中國人的圖騰與禁忌。這些圖騰與禁忌既奉現代之名,在技術層面上往往能有效率的,也更「合理」的,制約我們的言行。因此所帶來的身心傷害,較諸傳統社會只有過之而無不及。

這當然不是新鮮的題目,唯其如此,我就必須說明我的關懷所在。我的研究並不刻意見證苦難,也不急於控訴暴政。是類的文學和批評已經不在少數,甚至在近年形成一種新興文化工業。面對這些文字,我們當然感慨一個世紀中國歷史的不義,但我們也必須理解如下的弔詭:自以為是的見證只能帶來傲慢與偏見,對暴力急切的控訴往往已經埋下另一批暴力的種子。

我的研究因此充滿謙卑的心情。逝者已矣,生者何堪。正因為暴力和創傷已經發生,無從完全贖,也無從完全被「代表」或「再現」,後之來者只能以哀矜的姿態,不斷銘記追念那創傷,而非拈那創傷。我以為,苦難不必然等同於德行,創傷更不應該成為專利。只有在這樣的下,我們對「正義」的思考才不淪為簡單的是非選擇,而必須逼出更細膩的論辯。


好久沒有讀到那麼令人動容的學者自剖。暴力一直讓我非常迷惑,各種暴力,自然的,人為的,身體的,心理的,語言的,想像的,愛情的,仇恨的,論述再現的,人天天與暴力糾纏,與暴力共存亡。最近因為備課,讀謝曉虹的〈我城 05 之版本零二〉,對那種黑鴉鴉一片的沉重有點受不了。戀人嫉惡如仇,天天讀報讀到眼冒金星。我們常為如何面對罪惡吵得面紅耳赤,心頭黑掉一塊。

王德威的怪獸論述,能為這一頁頁暴力史理出什麼頭緒,我很期待。

六月 寫於 May 5, 2006 10:03 PM [讀書]∣大家說(1)引用(0)

留言∣想像的夏季

想像最大,我們都靠想像過活,想像自己有一天會變瘦變漂亮,想像自己愛著個大帥哥,大帥哥愛著大美人。大帥哥連打呼都特別動聽,大美人罵人也像唱歌。

有一天忽然發現隔壁的才是帥哥,於是對這個不再帥的帥哥說,你晚晚打呼像打雷,對不起,我對你的感覺沒有了。

其實,不是感覺沒有了,是想像力沒有了。愛情靠的不是感覺,是想像力,沒有想像力,沒有愛情。帥哥從來就這個樣,不一樣的,是我們的想像。

微小如個人,偉大如國家。安德森(Benedict Anderson)不也告訴我們,國家只是個想像的社群?

連國家都可以靠想像而生,還有什麼不可以?


__________


這一篇由果子離的一則留言引發,一個廣東話詞彙「算死草」,給他想得天花亂墜,非常好看。果子離的新聞台出入者眾,留言版隨時會翻臉,留言不知道會給壓到第幾層,就抄一段經典的:

算死草經六月一解釋,想像空間沒了,以為是卜卦的一種,像鳥卦米卦之類的,草卦,算出什麼時候會死。或者像小時候玩的,草分兩邊,要和你好/不要和你好,算一下,會死掉,不會死掉。

最初的最初,其實是因為果子離寫了一篇自剖:〈就這樣學會了接吻〉,我忍不住去爆了某人的學習步法:最初用豬舌,重點是學完還可以切一切,用芥末沾來吃。(剛剛他嚴正抗議:最初那裡是豬舌?是鴨舌。唇有厚薄,舌有大小,必須按部就班,這樣吻才會接到家。)[註] 書癡 pk2 說豬舌頭讓他想起周星馳的「整人狀元」。我不禁納悶:周星馳有一部「整人狀元」麼?問了孤狗大師,才知道是「算死草」。

貓妹妹的想像也出神入化:

「算死草」是什麼意思?這詞好神。是「算數學算到死掉的草?」還是「算你死掉的草?」可是可是,為什麼會算到死呢?而且死的還是一隻草?

剛從廚房回來,一開始唸著唸著腦袋還自動翻譯成「蒜死草」,花哈哈哈,被大蒜嗆死的草。

一切因緣,就從接吻,從舌頭開始。


註:

這次我終於聽清楚了步驟,和背後的學問:

最初用鴨舌頭,重點是「點」,輕輕的點,練的是初接觸的試探性觸感,要是對味,馬上就可以練習「啜」和「吸」。再來才是豬舌頭,練的是攪動,此時舌頭的關係應該已經進展到互相扭打的地步。然後是牛舌,練的是力度,動作是用頂的,拼全力互相頂回去。最後是牡犡。牡犡用來練意境。如果只到動物舌頭的地步,那吻還是肉體的,沒有昇華到靈魂的層次。牡犡吃法是用吞的,加不加檸檬汁、蘋果醋、紅蔥頭,或者蕃茄醬都無所謂,原汁原味最好,在嘴吧裡含一下,讓鮮鹹的海水味慢慢化開,然後整隻吞下。最高境界的接吻也應如此,那種要與對方融為一體的欲望,就像吞牡犡的感覺,又柔軟又飽滿的舌頭在口裡慢慢化開,互相吞食...那才是兩個靈魂融合為一的吻法。

此法要配合豐富的想像力,勤加練習,久之必有所成。云云。

六月 寫於 May 5, 2006 8:08 PM [雪泥]∣大家說(35)引用(0)

2006-05-01

咖啡時光

咖啡時光 002最近又恢復了晚上喝咖啡的習慣。在師大路夜市買的半磅曼巴早就喝完了,連後來在這邊超市補充的日本炭燒咖啡也喝到了最後,可是過濾紙還是在鶯歌十元店看到就狂喜買了兩包,標榜用酸素漂白的日本進口濾紙。泡著咖啡粉的熱開水在米白色的過濾紙上緩緩漫開,浸漬出一圈漸漸淡出的薰黃。

我喜歡浸漬了咖啡的過濾紙,那種薰黃老舊,讓濾過的時間也染上醇厚的氣味。我還一度想過晾乾拿來做便條紙,想像用鉛筆劃過粗糙的紙面,互通的訊息會不會也平添了滄桑?

然而,我卻不是戀舊的人。戀舊太奢侈,那收藏著故事,喚得出歷史的古董收音機,黑膠唱片,套茶壼的保暖竹簍,小學的國語課本,媽媽的老樟木櫳,種種生活積累下來的物事,在高速發展的城市,要長久珍藏,即使肯花大錢,也未必能如願。消費社會鼓吹高速消耗,手機一年才一換不但款式太落伍,恐怕連性能也差不多到了大限之期;衣服潮流一季一變,質料也是只能勉力完成當季任務,在破敗來臨之前最好趕緊束之高閣,明年要是還有膽色捲土重來,那也要能厚顏忍受它的寒傖齷齪。

修鞋匠越來越少了,不是鞋子耐穿,剛好相反,它壞得太快,修鞋匠的手藝又太矜貴,我們只好再買一雙替代。以前香港還有補雨傘補瓦煲的行業,一個老人挑兩個木箱一張板凳沿街叫喚,知慳識儉的主婦就會拿著燒出裂縫的瓦罉,骨折脫臼的雨傘,從昏暗的騎樓走出來,讓老人施展起死回生術。現在連大型傢俱壞了也只能丟掉。機器大量壓製的傢俱那麼便宜,誰還會費時去修補破損的舊傢俱?也因為材料和手工都是廉價貨,傢俱更修補無從。維修行業迅速消失,廢物大量產生。消費風吹得越烈,廢物堆疊得越高。地球的資源被我們超速消耗掉,剩給下一個世代的是無法處理的慾望殘餘。

對舊物我們如此無能為力,連帶舊事也無可如何。前事不忘,後事之師。忘記背後,努力面前。偉人們的循循善誘常常讓我無所適從。過去要如何安頓,該記憶還是該遺忘,恐怕不是人的意志能夠左右吧,個人如是,集體如是。香港回歸後一年,一個國際知名的學者講座上,一位研究中國歷史的美籍年輕教師,對香港學生淡薄的歷史意識感到非常詫異,「他們怎麼可以對中國歷史不感興趣?」在她的感喟裡,無人可以忽略這樣的忿忿不平:「連我這個美國人也對「『你們國家』的歷史感興趣,你們怎麼可以?」

歷史是什麼?為什麼年青人必須對歷史感興趣?又該對哪一種歷史感興趣?誰有權為誰決定,什麼應該記憶?如果我對必然發生的事無法拒絕,冷漠以對,是否也是一種對歷史的粗暴的無聲抗議?對熱心過頭的指點的睥睨?

直到那一刻我才真正釋懷,而且深自慶幸,我成長於一個沒有必須的歷史的時代,才可以站得遠一點,冷眼一點,思考這些強加的,必須的要求。


戀人告訴我,他曾經和友人規劃過一家中古傢俱店,友人出資,身無長物的他出技術,希望在台北打出一片舊天地。整治舊物,修補城市耗損的慾望,多麼讓人肅然起敬的行業。西西的中篇小說〈草圖〉裡,有一個收集舊貨的黑衣人,能把世間上各種物事收進他的大袋裡,一群婦女、一座山、一幢樓宇,甚至一個大洲、一條星河,物事到他手裡,都「輕如秋水,輕如蓮」。每當薄暮時分他隨鈴聲而至,沿街逐戶收集舊貨,然後又忽然消失於黑暗中。黑衣人收集城市不欲的東西,像個「收買佬」的。

然而黑衣人只收集,不再造,收買佬收買,目的在循環再用。我讀過最浪漫的收買故事,是許地山的〈春桃〉。凌子風1988年還把它拍成電影,獲第十二屆百花獎「最佳影片獎」、「最佳男主角獎」及「最佳女主角獎」。電影裡,劉曉慶飾演的春桃背著一大簍字紙,滿臉塵垢,在凍成一層霜的北京城裡大聲叫喊:「換──洋取燈兒!」她撿來的那一簍字紙裡,有時候真能楝出寶來,像畫片,或某將軍、某總長寫的對聯、信札一類比較能賣錢的東西。撿破爛的婦人愛乾淨,每天風塵僕僕從外面回來,總要洗澡淨身,為他預備洗澡水的,是她的同居男人劉向高。一片瓦礫的院子裡,還種了十幾株晚香玉。夜色裡,特寫鏡頭下潔白的晚香玉,把出浴的劉曉慶映襯得肌膚勝雪。那是我讀過最進步,最具女性解放意識的現代小說,那是1934年。


戀人後來沒有按計劃去修補傢俱。出資的友人臨時變卦,一切規劃歸零,戀人只得另謀生路。

我在戀人家裡倒是看過那種如果壞了,值得拿去修理的傢俱。他的客廳裡放著高大的紅木鏤花神桌,和一整套碩大無朋的芥末色沙發,那是他寄養的家庭倉皇破敗之後,給搬來這四層公寓的棄置頂樓的,它們原本是一幢三層樓透天厝的家居配置。那冬日午後,戀人騎車載著我在外頭閒晃,經過熱鬧得像嫁娶辦桌的某候選人競選總部,大路盡頭彎進去是偏僻小巷──戀人要讓我看他過去生活的地方。建築簡潔的白色透天厝矗立在路邊,精鋼的窗欞在冬陽下閃閃發亮,氣派,沒有一點生活氣息。我無法想像,裡面曾經供奉著一家人的信仰,戀人和他精通人性的博美犬多多,在皮革製沙發上渡過牠的最後歲月。據說這透天厝現在屬於一家頗具規模的陶瓷工廠,透天厝做廠房,同時也做宿舍。我們減慢車速,沒有停下。對於過去,戀人向來簡略。話說完,也讓它落在我們後面。

戀人開始晚上工作以後,我又恢復了晚飯後喝咖啡的習慣。捧著廉價馬克杯,坐在權充辦公桌的摺疊飯桌前上網或者寫文章的時候,我總會想到台北蔚為奇觀的咖啡館風景,一部筆記電腦,一本書,隨便一坐就是一個下午。那些隨時隨地的咖啡時光,讓大都會散發著奇異的悠閒與優雅。侯孝賢「珈琲時光」DVD 的文宣這樣解釋片名:『珈琲時光』的意思是「能夠讓心情沉穩,重新調整步伐,在繼續走更長遠的路之前的那段恬靜時光」。我的咖啡時光卻與悠閒恬靜沾不上邊。

Pacific Coffee_3我的咖啡時光幾乎等同於工作時光,我幾乎只有在工作的時候才會想到咖啡,對我而言,喝咖啡並不是要調整步伐,而是要讓自己能夠繼續工作,像一頭騾一樣地工作。咖啡的香氣也絕少領我進入優雅之境,反倒常常讓我想起全球貿易下咖啡小農的窘迫生計。Pacific Coffee 一杯咖啡 20-30 元,落到種植者手裡的錢可能不到 1 元。大都會高價地消費咖啡的優雅香氣,莊園裡辛勤工作的咖啡農,卻連基本的生活所需也負擔不起。


晚上的咖啡還是盡量少喝,累了就去睡。戀人總是說。我的生活,我的牢騷,他總是靜靜的聽著。靜靜的聽著,不急著發表意見。

六月 寫於 May 1, 2006 1:09 PM [人境]∣大家說(11)引用(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