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06-18

怨懟

久病床前無孝子,尤其這位久病的老人,一向被認為對家庭和睦沒什麼貢獻。

奶奶常愛跟我說,她在外面很得人緣,給外國人做幫傭,外國事頭對她讚不絕口;給人家帶小孩,小孩很難帶,半年後她辭工,那家人在街上碰到她,一直央她回去幫忙;給車房煮飯,二、三十員工都愛吃她做的菜;即使六、七十歲到茶樓賣點心,茶客一樣喜歡她。

可是,她卻沒有家庭緣,跟大她二十幾歲的丈夫不用說,就是跟兩個親生兒女也很疏遠。我爸少年時就給人當五金學徒,寄宿在外。奶奶在外掙錢養家,姑姑從小跟著我爺爺長大。連我的童年記憶,也是爺爺給我掃背搧風,炎炎夏日,讓我在帆布躺椅上舒服的睡午覺。兒孫的成長,自願或不願,奶奶一路缺席。

奶奶自尊心強,不想依靠兒孫,寧願自食其力,帶人家小孩掙錢,也不帶自己孫子。實在老到沒辦法,就叫我爸到社會署簽字,表明無法供養,從此靠政府救濟。

我媽說,妳奶奶只對外人好,寧可給別人帶孩子,也不幫忙帶你們,你爸有病在家休養一整年,她只叫妳爸去吃飯,不管我們母子死活。

我慢慢明白,母親的怨懟都有理由。

媽媽不是奶奶中意的媳婦。我爸要娶她的時候,奶奶問卜,神明說,娶這媳婦,家庭不睦。奶奶說,妳爸喜歡,我只好犧牲自己,成全他們。

可以想見,母親的初歸媳婦,當得有多艱難。艱難到她要喝殺蟲劑。

母親有一切怨懟的理由,可是,奶奶這最後一個月,她還是盡到做媳婦應該做的,天天熬了粥去餵食,打點奶奶住院所需,在丈夫不知所縱,懵然不覺的時候。

六月 寫於 June 18, 2006 11:23 PM [家常]∣大家說(7)引用(0)

2006-06-13

亡命小巴

因為探病,下班後終於還是坐上了聞名已久的亡命小巴。並不是因為時間有點趕,而是那是從上水到屯門,唯一經過醫院的公共交通。

車上裝的電子測速器不停跳動,大近視眼也看得清清楚楚,車速超過高速公路的八十公里上限,測速器還會嗶嗶響。年輕的司機卻視而不見,聽而不聞,照樣在九十與一百之間飛馳。他自然看不見,因為那不是給他看,而是給乘客看的。可是乘客看到了也噤若寒蟬,巴士阿叔事件人人猶有餘悸,這年頭,站起來維護自己的生命權益隨時會惹上大麻煩,誰還敢強出頭?

坐上亡命小巴,去看病重的人,感覺怎麼說都很怪異。醫院千方百計替病人延長生命,趕去醫院探病的人,卻身不由己的讓小巴司機載著在公路上玩命,一個不小心,誰先登極樂還真說不準。

十一天後,我又再坐上亡命小巴。三天前奶奶才被醫院送走,昨天老人院說她氣很喘,傍晚又把她送院。一個禮拜前,奶奶雖然全身爬滿了管子,可是還可以唉哼,我去餵食,她還能張口,這次再進院,已經要用氧氣罩幫助呼吸,氧氣濃度高達百分之五十,張大嘴巴很艱難才吸一口氣,就沒多餘的力氣睜開眼睛了。我們在醫院待到半夜,護士很有禮貌的說,我們在病房會騷擾其他病人睡覺,要我們到長廊外面去,偶爾進來看看就好。

今天下班,我坐的小巴才剛上高速公路,才要開始亡命表演,表哥打電話來說:「阿婆沒心跳了。你叫你爸來吧。」

「阿婆沒心跳了?」電話很吵,我重覆表哥的話,卻無法明白話裡的意思。

我打電話給我爸,我妹,我兩個弟,和我表妺。然後,表哥的電話又打進來:「阿婆又有心跳了,也許她想等妳來。」

奶奶很老了,走是早晚的事,這幾個月進出醫院,我們知道這一刻不遠了。我去看她,給她餵食、擦身體,握著她的手跟她講話,一直沒有牽動情緒。聽到表哥說:「她想等妳來」,眼淚才刷地落下。

有點年紀的司機很配合,車開到一百零一。原來車速超過一百,測速器不再嗶嗶響,而是嗶──地一直響,那聲音,活像電視劇上病人沒了心跳,儀器發出的長鳴。

我坐上警號長鳴的亡命小巴,趕赴那場奶奶拼命的拖延,當時我不知道,我其實沒有趕上這場沒有成功的拖延。奶奶在表哥第二通電話後沒幾分鐘就走了。那是二零零六年六月十三日,農曆五月十八日,下午六點零五分。


吵架

這幾天,我用盡所有力氣吵架,並應付吵架以後冗長的沉默。在大街上跟我媽吵,在電腦前跟男朋友吵。街上很嘈雜,我跟我媽用吼的。家裡電腦很安靜,跟男朋友吵,我用沉默。

因為吵架,身邊變得很安靜,連夢裡偷偷落下的眼淚也沒有聲音。

六月 寫於 June 13, 2006 10:01 PM [家常]∣大家說(5)引用(0)

2006-06-04

怎麼紀念?

今天,我的電腦啞了,於是我聾了。

如果剛好今天我也瞎了,那就回到最根本去。

大音希聲,大象無形,不必眼睛,不必耳朵,我看見,我記得。




更多的片段,在這裡右邊的 Explore More Videos 欄裡。


六月 寫於 June 4, 2006 10:15 AM [記憶]∣大家說(5)引用(0)

土生合作社

中國人常說:民以食為天。可是,頭頂罩下來的這一片天,到底要怎麼吃,吃什麼,似乎自由心證,各師各法。這樣說,彷彿選擇大權、解釋大權全在於我,其實,我們對吃進去的,鮮能掌控。這天天吃進去的大米打哪來?經過多少加工?有沒有基因改造變種?不知道。

要爭取知情權可以,多付點錢買有機食品。問題是,這樣天天要多付很多錢,一般老百姓,只好仍然選擇大型超商要我們相信的精明消費。

然而,土生合作社認為,「人人都有權吃到非為大企業/超市利益而大規模生產的食品,有機食品不應是有錢人的專利。因此,土生合作社的產品設兩個售價:基層價,支援價。前者讓基層吃得到,後者讓合作社得以營運下去,購買者憑良心在兩者中自選其一。」

這種違反市場規律的運作,基於一個信念:「人在自己的土地上,生產自己的必需品,積聚知識與智慧,代代相傳,身土不二,既益健康亦與土地萬物同永續,才是生活尊嚴所在 」,與一種態度:「關顧生態與生產者福祉的產品有不可貶抑的價值,不應因『市場競爭』而被淘汰或壓價。 」

因此,土生合作社與其說是一種另類的經營和消費模式,它毋寧更是一場生活運動,這場生活運動的具體實踐是「共同購買」:

共同購買不只是一起購買平貨的「精明消費」,而是社員或會員互相認識、互相支持和一起學習,去重建自主自足生活的一個激發點。期望本港各區的社員大眾能在共同購買的基礎上,發展出一起認識自主自足生活的理念,並展開在食物、醫療、照顧等方面各種以土地與人為本的 合作模式。讓官商傳媒 一起鼓動的無盡消費、萬物歸宗於超市、便利店、個人護理商店、大商場的缺乏想像的傀儡生活成為過去。

還原生活的創造力與想像力,還原人與土地、人與人的緊密關係--這是一個烏托邦嗎?這是一個烏托邦,而且有人居住了。


合作社一起在做些什麼?

1) 建立本地共同購買的隊伍,重建本地生產衣食住行必需品的隊伍。
2) 關懷生產者的生活自主,與生產地之眾生的永續性。
3) 讓大眾一起來認識衣食住行的必需品所具有的滋養身心的價值,讓生活脫離商品化。

首階段:
土生合作社促進共同購買一些地區內,包括本地(地區所指,是與我們有共同食物文化傳統及食物里程不是太遠的地方; 長遠來說,盡量恢復本地及最鄰近地區〔如珠三角〕的自足生產,是個理想。)
有機生產的基本食糧,盡量令購買者能夠吃到有質量的產品,
和認識到生產地、生產者的情況。

次階段:
土生合作社會以承包方式與生產者建立更密切的關係,讓我們的生產者更能以自主自足生活為本,即是說,他/她們替合作社生產的同時,不會妨害其自主自足生活。

再下來:
在本地社區內更廣泛地推動自主自足、不剝削人與土地、去商品化的經濟、社會與文化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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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我跟熊討論以後要在哪裡生活,怎麼生活,我說,也許我們可以租一塊田,我暫時仍去教書,你來耕種(當然當然,在沒有實驗成果以前,為了不斷炊,我們還是要分工),等到土地所出可以餵飽我們的時候,也許我們就可以一起耕種,一起讀書寫作了。

也許有一天,我們不只是合作社的購買者,還是生產者。也許有一天,你可以買到我們的作物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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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申閱讀:

土生合作社
土生合作社 blog

六月 寫於 June 4, 2006 8:00 AM [雜食]∣大家說(0)引用(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