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普通話課的時候,一位來自廣州的英文系同事談到廣東方言的保存,不無感慨地表示:香港是廣東方言最後一塊淨土,只有這裡的廣東話才是活的,還沒有像廣州的廣東話那樣被普通話化。她這一番言論,也許在方言研究群體裡只是一種常識,可是卻讓我這個香港人聽得兩眼發亮。
一直生活在一個地方,往往很難發現本土生活的特色。我們常常是經由外來的眼睛,才看見平常忽略的身邊事物。如果沒有與鄰近地區的飲食文化比較,絲襪奶茶腿蛋治,鴛鴦菠蘿油,下單伙計左耳夾一根煙,右耳夾一支筆之類的茶餐廳風景,不會烙下那麼亮麗的香港印記;如果不是先後在兩地生活過的同事總結經驗,我不會知道香港人不經意就過著保存方言的語言生活。
我們的中文老師總是憂心忡忡,擔心下一代的中文水平每下愈況,尤其筆下滿紙的俚語方言。不是「溝女」,是泡妞;不是「肥佬」,是不及格;不是「吃飯盒」,是吃盒飯。他們大大地用紅筆在學生的作文上糾正。可是,上一代人看來,泡妞同樣是說不得的粗鄙語言。考試本來就是要把人攔下,所以通過的關口窄,用肥佬暗喻考試不及格,多傳神。人類的語言發展是一個不斷隱喻化的過程,今天我們的語言基本上是隱喻性的,只是我們太習以為常,沒有注意它的隱喻性質。椅背、凳腳、山腰,傷口、街頭巷尾,只要注意一下我們的日常用語就知道。
廣東話,特別是香港的廣東話,也許是隱喻性最豐富的一種語言。我們稱社會敗類為「人渣」,人中的渣滓;偷渡入境叫「屈蛇」,躲在密不透風的貨車輪船裡的偷渡客,的確像盤起來的蛇;「穿梭機」像織梭一樣在太空穿來插去,不是比航天飛機更貼切地說出了它的來去自如嗎?「樽頸」多麼傳神地點出了路面突然收窄的交通卡口;有什麼比「鹹魚翻生」更生動地描述了衰落後再起的人生際遇?吳楚帆一句表情動作俱佳的「食碗面,反碗底」,道盡了多少被吃裡扒外的人心裡的忿恨。我們的上一代許多人一家七口一張床,住「豆腐潤咁大」的板間房,過著「搵朝唔得晚」,「手停口停」的生活,一代人為了讓這個城市的經濟起飛「做到隻積咁既樣」,以為終於像王寶釧一樣苦盡甘來,過起了「魚翅撈飯」的日子,沒想到,到我們這一代,開工不足「吊鹽水」的現像還是很普遍。
這次到京都旅行,我帶了看了三分二的董啟章的《東京.豐饒之海.奧多麼》,深夜回到酒店,就著窗前的座地燈,讀到一段他寫一個染了一頭金髮,手夾香煙的年輕母親,把雪糕筒塞進女兒的嘴巴,弄了女兒滿臉滿下巴雪糕,然後大呼「大變」(taihen),向自己的老母親求救。董啟章的妻子告訴他,日語中「大變」一般解作「十分」或「非常」的意思,上述情況,也可解作廣東話的「大鑊」、「大劑」或者「大件事」。日語我一竅不通,日本人說話是否都如此簡約我不得而知,不過董啟章認為廣東話是表現力強勁而且豐富多姿的語言,我深有同感。
六月 寫於 August 15, 2006 11:52 PM [不群]∣大家說(22)∣引用(0)我正要把一塊捲著西班牙火腿的哈密瓜放進嘴裡的時候,他們說:
「Vivian 約聚會喔,百年不遇呢,有什麼重要事情要宣佈嗎?」
「哦,是喔,應該是有重要事情我才會主動約聚會吧,那我要嫁人了──」
我補充一句:
「以後一定會通知大家。」
然後六個女生笑作一團,像還在唸書的時候一樣,而眼前這一群女孩,其實已經有日本公司的高級主管,有年青有為的大學教授,有廉政公署的教育主任,有電訊集團的市場經理。十幾年後的這個晚上,我們坐在蘇豪區的高級食店分食著西班牙炒飯和羊肉丸,一如那年冬夜在宿舍裡分著一鍋紅豆甜湯。
趁著 La Comida 濃郁的西班牙情調,我嘰哩呱啦地說個不停,並且顯然非關桌上的桑格里酒。
「將來我要嫁人了,一定會告訴妳們。」我笑盈盈的說。
沒有人知道,在這鑲滿笑聲與回憶的晚飯後,在七夕前夕,在手機設定好的相識兩周年的提示鈴聲響起前,我跟戀人分手了,一如沒有人知道,我曾經跟戀人深深地愛過。人們相愛,然後分手,像吃喝拉撒一樣平常。也許我還會繼續與我生命中的戀人們相遇,相愛,然後分手,像哭與睡一樣必然。
舉起佈滿水珠的酒杯,我由衷的説:
「只有妳們沒變啊。」
隔著摻了水果的桑格里酒,對面的笑臉影影綽綽,如幻如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