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03-10

過埠新郎

  晚上的廟街燈火通明,攤販和街道兩旁食肆的鎢絲燈照得人目眩神搖,廟口另一端傳來七、八十年代的流行曲隱約可聞,姚蘇蓉的〈今天不回家〉和小鄧的〈甜蜜蜜〉輪番上陣,讓人忽然有今夕何夕兮之感。像彌敦道不捨晝夜的車流,時間在廟街外圍倏忽而逝,可在這一方市井小民的夜天堂,歲月流金,低眉淺笑間一步一回首,你不必鑽進歷史也可以尋舊夢,彈老調。

  我們跟星雲約在這兒見面,一來是慕名這兒的煲仔飯,二來是偏愛這兒鮮活的生活氣味。擺賣各色雜貨的攤販每天準時黃昏架攤,凌零收攤,從手電筒到仿真水鑽,從春宮畫到石雕陽具,想得到想不到的華洋貨品大剌剌的橫陳在顧客面前。老闆也不招攬客人,客人要把玩摸索也悉隨尊便,一派撫琴聽流水,靜候知音人之態。

  兩旁的食肆倒是恆常有夥計站到街心招客。

  「阿生,食嘢唎邊坐呀。」

  這些通常是女夥計,說話帶口音,香港人口中的「新移民」,來港卻可能好些年了。這些婦女多半通過婚姻關係來港,卻不曾被喚作「過埠新娘」,因為等到她們被批準來港與配偶團聚,早就不是新嫁娘了。這些曾經懷抱美好生活願景的中國婦女,把自己押給年紀大一截、可能只見過幾次面的陌生男人,到頭來發現,等待她們的是更困窘的生存處境。廟街的攬客吆喝,好歹算是自食其力,周遭還有更不堪的人生。

  沒當過過埠(新)娘難言其苦。那過埠新郎呢?會不會更苦?我沒法當,也就沒法說。不過人離鄉賤,過埠新郎離鄉背井,舉目無親,勢孤力弱之下事事不由自己,想想也不會好到哪裡。過埠熊雖有兩隻貓相伴,可是兩隻貓也大有改隨母姓之勢,看來也助長不了多少威風。

  我們的婚禮雖說是兩個人在辦的,可熊人地生疏,辦起事來總不能得心應手,形單影隻,有時難免落寞寡趣。總不能讓他一個人走路來接新娘那麼孤單。可是,熊在香港幾乎沒有朋友,唯一比較熟悉的是星雲。那就請星雲幫忙吧。如果熊的家人不能來,就找星雲來壯聲威,一個抵十個。我們私下這樣決定。世事就有那麼巧:我們結婚那一天,竟然也是星雲的生日。像天啟一樣,我們仨的人生大事注定像滕纏樹。熊從台灣回來,確認了家人的心意,第二天我們就找星雲,準備告訴他這個事先張揚的秘密協定。我們一直有點擔心,星雲個性憨厚又不太愛交際,會不會拒絕我們?何況熊跟他才見過一次面,雖然那次在客似雲來的大排檔裡,他非常配合的和熊互相餵食讓我拍照,害我直嚷嚷他們有斷背疑雲。

  然而天意不可拂逆,於是我們才在開在街上的桌子前坐下,熊就用快刀斬亂麻的語調問:「你4月19日有沒有空?能不能當我的伴郎?」沒想到星雲也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回答:「當然可以!」我們花了好幾個星期預演的場面,不消五秒鐘就敲定,然後幾個人就嘻嘻哈哈笑作一團。許是因為高興,我們竟然吞下了四個煲仔飯,外加潮州炸蠔餅、豉汁炒蜆、清炒豆苗,還有一大枝新疆啤酒。

  離開熱鬧的廟街,我們轉戰星雲居高望遠的家,在明淨的大玻璃窗前看維港兩岸璀璨的夜景,又說了好多話,喝了好多水。

  回家時,我和熊都因為有這樣一位朋友感到很快樂。

  

六月 寫於 March 10, 2008 2:36 PM [婚語]∣大家說(4)引用(0)

2008-03-04

A wedding is worth hosting

  人活到某種境界,世上一切繁文縟節只是外在形式,而形式並不重要。因此,我並不認為我很需要婚姻,更遑論一個鋪張的婚禮。

  當然,人活過某種境界,更明白生活總在意料之外。現在,我要結婚了,還要舉行婚禮,而且很匆忙。老同學接到消息,還以為我懷孕了。當然不是。一切只是自然地發生了。

  決定結婚,故事才開始。

  剛開始談戀愛,我們就有共識:假如將來要結婚,也不請喜酒。我們天性怕麻煩,更怕麻煩別人。難得家裡長輩也屬意不鋪張,於是心安理得註冊結婚,一切從簡,除了家人和幾房近親,就打算通知一些要好的朋友。一切低調進行。

  除夕那天北風凜冽,我們辦完排期手續,在熙來攘往的大街上,我打電話給研究院最要好的同學,還沒開口,聰穎的同學就猜到了,說比她自己結婚還要高興(她是去年五月剛結的婚),還主動要借我她的珍珠鑽飾,送我她剩下的囍字紅包。沒幾天,一切我可能用到的資料通通電郵過來,鉅細靡遺。另一個同學回電郵說,她接到消息,差點高興得哭出來。在那純真時代,這些同學和我住同一層宿舍,唸不同的系,一起寫過大字報,見過校長,一起失戀過,哭過痛過。畢業後世途更險惡,可風裡雨裡,始終不變的,是識於微時的那分友誼。

  多年未見的少年時代教會朋友,因為婚訊,大年初三聚首我們家。P 說幫我做花球;F 用我們的名字寫了四句詩,準備請她精於書法的小叔寫好送我們;B 和我情同姊妹,在人情應對上成了我的軍師。

  因為她們,我漸漸領會,這個婚禮,真是值得辦的。於是我們仔細羅列名單,希望告訴一些接到消息會為我們高興的人。想像與現實難免有落差。一些人我以為會給我一個大擁抱,收到的只是一個禮貌的微笑;一些人我不知道怎麼開口,卻給了我一個大擁抱。這認知過程非常好玩。透過別人的反應,我又重新認識自己,認識「我們倆」。連比我還要抗拒排場的熊,也不得不承認,這個婚,真是值得結的。

六月 寫於 March 4, 2008 3:42 PM [婚語]∣大家說(7)引用(0)